祖父，黄土坡的亲人

本文转自：廊坊日报

祖父，黄土坡的亲人

●陈金霞

祖父生于1937年冬月，卒于2022旧历腊月，享年86岁。祖父生于黄土地长于黄土地，葬于黄土地。

以前读沧海桑田便觉是永恒，岂料世事多变只如浮沉一粒沙。所谓永远就像年少时我们相互说着不懂得。年轻时不懂得悲欢，生命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没有永恒，没有等待。就像亲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们能做的就是不留遗憾。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时间匆匆忙忙，忽而四季，一生一念一程一叹！祖父的这一程自此画上了句号，前半生养育孩子后半生几乎用来生病，如果人来世上为修行，祖父半生经历的肉体之痛锻炼了他的意志，他想要活着的意志要超出常人多倍。希阿荣博在《次第花开》中把人的苦分为苦苦、行苦等好几种，从肉体到精神到欲望之苦，几乎所有的生命都要经历一遍，只是有的比别人更苦一些。生命降生之初，哭着来到人间，用最响亮的哭声宣告我们的到来，也开始了一程与苦难的遇见。人们行色匆匆奔向终点，或长或短，或艰难或更艰难。祖父用他的一生修行还的是上一世的苦，还是替儿女子孙后代背负的苦？作为后代我还悟不明白。佛家讲因果，这因，以现在的我也是不能完全理解。往后的某一天或者某一个瞬间，或许我会明白，抑或经历了同样的过程以后。

此次我从远方赶来，想好了千万种道别的方式，却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我们将长久分离，天人永隔。有那么久远我们再也不见，这世上再也没有你的气息，没有影子没有话语。

记得我年少时，祖父已是一个老人的样子，留着三须胡，身材瘦小，讲我不懂的政治、讲他们那个年代人们的生活、讲年轻的他们去引流洮河水。祖父总说，乡下人的生活热闹，而这热闹主要在三件事：鸡鸣狗叫娃娃闹。他带我读糊墙的报纸，我总是胡乱念，想念就念，不念就跑去院子里给极小的弟弟梳上小辫，疼得弟弟哇哇大哭。我问祖父，是不是这样就是热闹？他笑我怪我，想要追着打我。那是我最美好的时光。那时候，我们住在老院子，房子也大。祖父老两口住在中间的厅堂，加一个淘气的我，我和他们一起睡大炕，我一定要睡在中间，缠着他们说话。夏天的午后，吃过粗粮的饭食，听着他们的鼾声，数着房梁上白杨树的椽子，小小女孩的脸上是生活淡淡的香，当时以为那就是永恒的样子。午休后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跟着祖母去东边的山坡放羊，光着脚丫的孩子追着羊群满山跑，还不忘用简易树枝和酒瓶子做的水桶舀上一些浑浊的河水，混着泥沙的河水，灌进烧得黝黑的铝壶，大功告成还不忘洋洋得意。

庄稼人的活是干不完的，只是舍得用身躯挡住阳光让麦子成长，只要有收成他们笑起来恨不得皱纹里都夹着麦子。祖父祖母是黄土地里再也普通不过的一对农人。一生用脚步丈量土地，却感恩老天赏饭吃。后来祖父因为坐骨神经痛常年腰疼，整个人随着岁月慢慢弯曲，像是要弯曲到黄土里，如同老树盘根年轮渐长。此后的记忆就是不分四季经常听到祖父因为病痛而发出的痛苦呻吟。十二年前又因为身患其他疾病祖父身体打开了一个小洞，常年挂着尿袋，大致一月有余需要换一根新的导尿管连接尿袋和身体。老家山路十八弯，起初还有医生来帮忙换管，慢慢地父亲便成了半个医生，打针换药换连接管，就成了他们父子的日常！常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祖父和父亲却成了相互修行最好的样子。他们就像一对苦行僧搀扶照顾。我想祖父这一生，尽管病痛不断，身体的疼痛让他受尽折磨，好在父亲坚持百善孝为先。现在看来，因为祖父一生病痛父亲一生照顾，这为我和弟弟做了榜样，这个家族没有金银传家，却演绎了两个最温暖的词：孝敬和善良。老人说，人只有面对过生死才能真正长大。而祖父的去世，我的感受远不止如此。以前听母亲念叨，唯有人才是本钱。那时我不懂。祖父去世，看着满屋子的后代子孙，看着我的叔叔伯伯和弟弟妹妹们，忽而才懂家族的意义。

祖父尽管病着，他有他活着的期盼，有人说人总要爱着点什么才能活下去。这话放在祖父身上最好。三十年前，他的愿望是看着我和弟弟长大，儿孙膝绕便足以。后来，村里逐渐有了走出大山的大学生，他的愿望就成了我和弟弟能好好读书从山里走出去。再后来，我们毕业了，他的愿望是我们各自有属于自己的工作。这些年他心里牵挂期盼的都慢慢实现。后来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直等到了我们工作，甚至还等到了弟弟的女儿出生，这一晃竟是三十多年。祖父有了重孙女，他完成了四世同堂，自己也达到87岁高龄。抛开病痛折磨，祖父的晚年甚至一生也算圆满。

祖父的最后一天是我和两个姑姑陪在身边度过的，他用尽全力喊疼也发不出声音。有一种疼叫作相互对视，又都明白。小时候读朱子治家格言“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勤”，并无过深感触，而现在翻山越岭才能到家，才发现祭祀也变得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