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武汉大学阳明学研究中心主任欧阳祯人：贵州历史文化是阳明学研究的重要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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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祯人，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国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武汉大学阳明学研究中心主任、《阳明学研究》杂志执行主编，中华孔子学会副会长、中华孔子学会王阳明研究委员会副会长，贵州省贵阳孔学堂学术委员会委员。出版个人专著15部，编著20多部，发表学术研究论文170多篇，主持完成国家重大攻关课题、教育部重大课题、省部级重大课题10多项。

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旷光彪 摄。

天眼新闻记者：历经500多年的发展，阳明文化不仅是中国历史文化宝库中的瑰宝，也是当今世界文化交流的一座桥梁。近年来，中国乃至世界都掀起了阳明文化的研究热潮，您在近期贵州省委宣传部主办的“阳明文化在当代的转化运用”研讨会上提到了阳明学研究的前景，您能具体谈一下吗？

欧阳祯人：阳明学研究具有广阔的前景。虽然目前全国学界高度重视阳明学的研究，已经取得了很多的研究成果，阳明学的研究依然具有广阔的前景。首先，由于种种特殊原因，还有很多原始的阳明学著作，有的甚至是非常重要的著作，沦埋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很多已经整理出来的著作也还存在一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完善。阳明后学的一传、二传、三传所形成的流派，我们现在还不是特别清楚，都是因为在相关的古籍整理上遇到了瓶颈。尤其是阳明学在清代的表现形式、遭遇及其影响，我们的研究还十分不够。其二，阳明学与先秦儒家的关系问题、阳明学与诸子百家的关系问题、相关研究都还亟待深入。其三，对近现代以来阳明学研究的历史和研究成果，特别是新儒家的研究成果我们还没有好好地总结、消化和吸收。我们需要从心性学、性情学的角度对熊十力、马一浮、牟宗三、徐复观、刘述先、杜维明等等加大研究的力度。其四，我们必须深入地研究东南亚阳明学的研究成果。在这方面虽然我们已经取得了一定成绩，也已经涌现出了一些大学者，但是，还有大量的著作我们还没有翻译。这一点我们必须心胸开阔，坦诚面对。其五，阳明学研究的根本出路，在于与西方哲学的广泛的、深入的比较研究。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后来的西方哲学史上的各种流派，从黑格尔到康德、休谟、贝克莱、叔本华、尼采、萨特、加缪，特别是现象学、诠释学等等，胡塞尔、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等都具有广阔而深远的研究空间。

天眼新闻记者：王阳明龙场悟道，成为阳明心学的起点；传道贵阳文明书院，始论“知行合一”；王阳明一生留下的600多首诗，有六分之一作于贵州，他有3篇文章入选《古文观止》，其中2篇作于贵州。您怎么看贵州与阳明学的关联？

欧阳祯人：贵州的历史与文化是阳明学研究的重要资源。我们过去只是注重探索王阳明的人生成长过程和龙场悟道的过程（德操时容、龙场四卦、教条示龙场诸生、戊辰八记），从心学出发，对少数民族发展的历史、不同少数民族之间的不同信仰、图腾、风俗、忌禁、语言、文字、服饰、饮食、物产、文学艺术，贵州少数民族的性情世界研究十分不够。我们现在有的人误以为只要去贵州的农村打一打糍粑，喝一喝苗寨的“高山流水”，就算是了解少数民族了，这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学界的研究者很少有人真正深入到少数民族文化原汁原味的生活环境之中去，长时期地扎根于少数民族的生活之中去体会、感悟，真正深入到少数民族的灵魂之中去，研究真正属于贵州少数民族的文化。土家族、苗族的老百姓为人率直恳切，他们帮助王阳明修筑房子、修理坏人，老稚日来视，也是孔子孟子的思想、王阳明的人格魅力在他们心中引起了共鸣而产生的结果。王阳明是真正扎根于少数民族之中，把握到了少数民族真正的文化和精神之后，才真正“悟道”的。王阳明的思想成就，来自于他把孔子、孟子的原始思想与原汁原味的少数民族的文化精神熔铸到了一起，并且激发出了灿烂的火花。

欧阳祯人：用王阳明的心学思想深入研究南明王朝的失败教训，应该是阳明学研究的重要内容，甚至是重要的使命。我们应该用阳明学的思想照耀着这片衰朽的领域。从万历皇帝到孙子朱由榔，以及众皇子的研究；永历朝十八大臣为代表的形形色色的生活形态和人生轨迹，都是值得我们认真研究的。不仅如此，我们还应该把朱元璋到崇祯皇帝的历史串联起来，把弘光朝廷、隆武朝廷、绍武朝廷、永历朝廷串联起来，进行历史性的总结。既然永历朝终究落脚到了贵州，这就是历史赋予我们贵州这片土地的重要资源和学术使命。我们应该对永历朝批隙导窾，阐幽表微，并且有意识地在研究之中激活王阳明的思想。

欧阳祯人：相对于全国其他地区而言，贵州省具有别具一格的山山水水，由于其特殊的喀斯特地貌和与众不同的气候特征，形成了贵州省独特的山水美学。我们从王阳明及其众多弟子的著作中可以看到，由于有心性的特殊感应，阳明学派的学者文章都写得很酣畅淋漓，《古文观止》中王阳明的文章就被收录了3篇。阳明后学也有很多都是非常有名的画家、书法家、古琴家，他们几乎每一位都是诗人。王阳明说：“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去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阳明心学是离不开高山大壑的。这一点，我们在王阳明的《居夷诗》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在钱德洪、王龙溪、张元忭、徐渭、张岱等无数阳明后学的诗文中都有强烈的感受。所以，贵州的山水美学中，隐藏着阳明学的真谛。

天眼新闻记者：王阳明创办龙冈书院，首开贵州书院讲学之风，在贵州期间播撒思想的种子，他感慨“讲习有真乐”。在《贵州通志》里，记载了听课现场盛况：“士类感慕者云集听讲，居民欢聚而观如堵焉”。王阳明在贵州有了大批弟子，黔中王门持续影响贵州文教。在您看来，黔中王门的研究应该走向何方？

欧阳祯人：黔中王门区别于浙中王门、江右王门等其他阳明后学的根本特点是什么？这是一个比较突出的问题。以张新民教授为代表的贵州老一辈学者探赜索隐，整理文献，梳理思想，在黔中王门的研究上做出重要的贡献。对此，我们有目共睹。但是有待我们进一步拓展的空间也还是比较大的。我们不能说仅仅是因为受了王阳明的影响，有很多贵州弟子走向了全国，外地的阳明学者也源源不断来到了贵州，他们之间有很多交流，发展和提升了贵州的文化，李渭、孙应鳌、马延锡等阳明后学就形成了黔中王门。我们不能说仅仅是这些人曾经在贵州生活过，所以我们就有了黔中王门。什么是哲学？哲学就是对已知问题的追问。所以，我们现在要探讨的问题是，黔中王门区别于其他地区阳明后学的独特特质到底是什么？相对于江右、浙中、北方、楚中等各派，黔中王门一以贯之的、有迹可循、独特的精神到底是什么？这应该是我们大家努力研究的方向。

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黄蔚

编辑/赵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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