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引发的债务

“0元领宠”“免费领养”……最近一些商场里频繁出现这样的“宠物领养”宣传招牌，一些市场价格几千乃至上万元的德文猫、金渐层、美短等宠物猫咪都在“免费领养”之列。

有这么好的事儿？这顿时引发不少爱宠人士的关注和兴趣，一个圈套就这样悄悄设好了。

“分期猫”变“星期猫”

2024年12月底，北京王女士在一家“猫咪认养馆”看中了一只虎斑小猫。商家“为了让领养人证明自己有能力负担养宠开销、防止弃养”，要求王女士每月花费489元在他们指定的线上商城购买猫砂、猫粮、猫罐头等宠物用品，需要持续消费13个月。

回家9天后，王女士领养的猫咪出现食欲不振、拉稀、呕吐等症状，疑似患上猫瘟。王女士联系商家之后，把猫送到其指定的宠物医院里治疗，但最终还是不治死亡。商家称，小猫是死于“肠胃炎” 。在王女士缴纳近500元的猫咪治疗费和600元的无害化处理费后，认养合同才得以解除。

这并非孤例。另一位“免费领养”人刘女士告诉记者，她去年12月16日在北京龙湖长楹天街一家猫咪认养馆“免费领养”了一只黑色德文猫。根据商家的要求，她用手机开通了芝麻信用分期付款，每个月扣费700元，为期24个月，共计16800元。

仅过了6天，猫咪开始出现发烧、声音嘶哑等症状。更糟糕的是，刘女士家里原有的另外两只猫也出现相同症状。在宠物医院检查之后，三只猫咪均确诊患有猫瘟。

这样的案例在各个投诉平台上比比皆是。它的套路基本上就是，商家打着“免费领养”的招牌，引诱领养人购买其猫粮和各类宠物用品。商家声称这笔费用是为了确保领养人对猫咪负责，但实质上是一种强制消费。因为这笔费用只能用于购买商家售卖的猫粮猫砂等，而这些商品往往并非市场主流产品，质量难以保证。

猫咪认养馆。

此外，一些不良商家为了节省成本，不给宠物打疫苗，甚者会用激素类药物让猫咪在短时间内看起来活蹦乱跳，所以就会出现“星期猫”的问题。在猫咪死亡后，“领养”合同却无法解除，领养人仍需要继续还款。

猫贷合同

记者检索发现，仅在北京就有多家“免费认养馆”，大部分出现在人流量大的商场中。北京通州一家名为“One More Time猫咪认养馆”宣称自己是国内宠物新零售创新者与领导者，“区别于传统宠物零售一锤子买卖，将宠物主和品牌密切联系在一起，提出新的销售理念。猫咪免费即可领养，两年合约期，每月分段预存猫咪物资，在品牌线上商城购买即可”。

“我们的猫都是经过挑选的纯种猫咪，我们对每只猫咪的归宿负责，每个月充值的猫粮钱，在我们的线上商城是自动转化为喵币的，领养人可以根据实际需求随时购买所需的猫咪用品，而且余额不清零，无使用时间限制，直到用完为止。”猫咪认养馆工作人员介绍说，“总体来说，比一般的养猫成本要低。”

朝阳区一家猫咪认养馆负责人则介绍说，他们有领养和售卖两种方式供消费者选择，领养属于“预存话费赠手机”模式，不同品种、不同品相的猫咪，每月需要预存298元至698元不等的猫粮猫砂钱，连续预存13个月，期间必须从其合作的商城购买；如果选择售卖方式，以金渐层为例，根据品相，价格从5000至8000元不等。

“我们这种模式会让消费者压力变小。”这位负责人说，领养的猫咪如果在13个月内出现小病，需要消费者自己花钱治疗，如果出现重大疾病，由商家负责治疗费用。

但在现实中，“免费领养”的猫咪一旦出现问题，往往就引来一系列的纠纷。

“领养期内猫咪出现非人为因素导致的死亡，领养人凭借影像资料以及正规宠物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携交付单到店解除领养协议，若无法证明非人为因素导致的死亡，按照市场价赔偿后，可进行领养解除”“领养人签署合同带猫走是为认可宠物健康状况”“乙方（领养人）原因出现动物走失、死亡、擅自转让、赠予等，甲方（商家）有权要求乙方一次性支付剩余未履约款”……猫贷合同中，一般都会有这样的条款。

王女士坦言，猫贷合同长达5页，自己当时没有认真看完就签了。猫咪出问题后，自己曾让商家指定的宠物医院开具“动物死亡报告”，被宠物医院拒绝。商家指称是“应激反应”“喂养不当”等原因造成猫咪的死亡，属于“人为原因”。因为担心自己的征信受到影响，王女士不得不交了猫咪治疗费和无害化处理费后，才得以解除合同。

宠物猫主人展示的猫贷还款记录。

“小动物在更换环境时，确实存在容易应激的问题，具体程度由小动物的个体差异、饲养方式及环境决定。应激导致生病或死亡的案例并不常见，这种责任很难界定。”一位宠物医生告诉《中国慈善家》。

日益火爆的营销模式

宠物业内人士告诉《中国慈善家》记者，“猫贷”如今已成为追逐短期暴利商家销售活体宠物的新模式。所谓的“免费领养”只是一种营销模式，本质为“分期付款”，有的商家通过虚标宠物用品价格套利，还能规避销售风险。

对于消费者而言，即使领养到一只健康的猫，实际花费比直接购买宠物喂养要高出许多。以王女士每月489元、共消费13个月为例，总花费为6357元，而她领养的是一只普通的虎斑猫，市场价格为1000元左右。这意味着，在商家指定的商城，王女士13个月将花费约5300元用以购买猫咪用品，而实际花费远大于此。

“他们的猫粮猫砂，都是一些比较小众的牌子，价格比网购价格要高出不少。”王女士说。

记者注意到，不少经营“免费认养馆”的商家还办起了加盟业务，宣称其“以免费领养的方式解决了活体宠物交易门槛高的痛点”，利润率高达60%至70%。

名为“宠王宫”的猫咪领养馆也是消费者投诉较多商家之一。宠王宫宣称在全国拥有120多家连锁，服务超过20000用户。但据媒体报道，它仅有45家门店。其加盟资料显示，宠王宫盈利方式为通过领养猫咪的新型模式为噱头，赚取宠物消耗品（猫粮、猫砂）及宠物服务（洗护、检查）的利润。

这种模式主要针对初次养猫新手，因为他们对宠物饲养不够了解，会高度依赖于商家的指导。据此，宠王宫还研究出《7天回本秘法》《现场话术流程嘎嘎牛逼》等各种销售“宝典”。

加盟资料还显示，一个商场认养馆的投资为8.5万元，公司会安排活体小猫等产品及发货等，成本为37%，商家毛利率可达63%。此外，总公司还配有法务团队，当遇到领养者不还款的情况时，能代加盟商起诉领养者。

根据相关机构发布的《宠物行业蓝皮书：2023中国宠物行业发展报告》数据，中国当年犬猫数量已有1.9亿只，预计至2028年我国犬猫数量将增至2.1亿只，其中猫的数量将随着养宠偏好的变化预期超过1.1亿只。

宠物数量的激增带动了宠物用品市场，特别是宠物食品行业的飞速发展。相关数据显示，中国宠物食品行业市场规模已跃居全球第三。

“不少人认为未来几年宠物行业是赚钱的风口，门槛又很低，于是都纷纷进来了。在缺少监管的情况下，必然会出现很多乱象。”有30多年宠物行业从业经验的张先生告诉记者。

维权困境

猫贷模式自出现以来，就一直纠纷不断。而一旦遇到问题，消费者很难维权。

“虽然猫贷合同可能涉及高价捆绑销售等行为，但只要商家在签订合同时充分告知了消费者所有相关条款，包括费用明细、责任范围以及解除合同的方式等，那么就意味着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是得到保障的。”广东穗江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功武说。

根据现行法律，如果“免费领养”合同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并且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一致，合同一般会被视为合法有效。这意味着，只要商家和领养者在签订合同时，都明确知道并同意合同的内容，包括分期付款购买宠物用品等捆绑条件，合同就具有法律效力。如果商家在提供此类服务时，主观上没有欺诈的故意，没有实施告知消费者虚假情况或故意隐瞒真实情况等欺诈行为，而是明确告知了分期付款的具体条款，包括金额、期限、违约责任等，消费者在知晓的情况下自愿签订合同，那么这种行为通常不构成欺诈。

“签订合同之前看一定要看清楚条款，避免冲动消费，否则产生纠纷很难维权，即使走法律途径，胜诉的可能性也不大。”刘功武说。

而从环保和动物保护角度来看，以领养代替购买是一种更加负责任、可持续且富有爱心的选择。它不仅能够拯救流浪动物的生命，还能为整个社会带来积极的影响。

这里说的以领养代替购买，是指真正的领养，而不是挂着“免费领养”招牌的宠物销售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