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企业的应收账款，悬在年关

2023复苏，欠款就能收回吗？

撰文 | 林秋艺

编辑 | 龚 正

又到年关、各企业收账回款之时。抗疫三年，催生出核酸检测、隔离酒店、应急保供等抗疫特需生意。大众“艳羡”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但身在其中，不少老板似乎有苦难言。本该入袋的钱被包括地方政府在内的相关支付方拖延，成了财报中的应收账款，看得见，摸不着。

政府等也有难处。三年来全力抗疫，相关支出倍增，但企业经营和经济活力受到影响，财源收入减少。2023年被各界寄予复苏企盼，随着各地陆续出台新一年GDP增长目标，抗疫企业的应收账款有望得到最终解决。

#01

忙碌一年，赚了一纸应收账款

被股东和供应商堵在家门口要钱时，李成这才意识到年关到了。

李成是一家酒店管理公司的负责人。公司的其他小股东，掐准了李成从省城要账回村，就一路追到村里，堵在他家门口。

“就要一万块钱，过个年就成。”小股东满腹委屈。李成被堵得没办法，只好从全家人身上搜了一万块钱，打发小股东离开。

整个冬天，李成几乎都奔走在村里和省会之间要钱。这笔钱总计有1020万，是公司旗下三家酒店作为隔离酒店的营收，而欠债方正是省会城市某区政府机关。

李成的日常，是不断跟有关部门的接头人联系，到相关机构堵人，却被一推再推。

接头人告诉李成，政府现在也没钱，等从银行借出钱来，就会付款，具体时间还是得等。

李成还想坚持，接头人暗示说要查账目，意思是要通过重新算账，来拖延时间。李成不敢再说话。想起身后逼债的股东和供应商，他后悔做了隔离酒店的生意。

李成的三家酒店总计有近7000平米，300间客房。疫情反复，导致正常的住宿生意断断续续，他与股东先后投入1500余万元才勉强维持下来。

2021年底考虑到企业生存，李成决定转型为隔离酒店，跟政府方面做生意。

他此前听说，有专门对接海外入境人员的隔离酒店，收入尚可，但他的酒店没赶上这一波，只能作为国内感染者或者接触者的隔离点，由政府埋单。

为了拿到订单，李成把酒店175元/间的价格调低到150元/间。

这桩生意最初的账期还是正常的。最初的400万元账款，有关部门很快按约到账，政府方面的信誉，李成深信不疑。

不过，最初的回款，作为日常人员的工资以及酒店租金很快消耗一空。

时间进入2022年，省会城市的疫情断断续续，隔离的人一车车运送到酒店。看账面，李成的酒店在2022年赚得不错，只是支出越来越多，钱却都是应收账款。

等账款积累到1000万元时，李成害怕了。

▲ 网络图｜隔离酒店

2022年10月，国内疫情此起彼伏，隔离酒店生意正红火时，李成退了与房东签订的合同，不干了。

算下来，投入的钱款尚未收回，但李成觉得抽身最为紧要。

应收账款没着落，股东和供应商轮番要债，不堪重负的李成离开省城回到了370多公里外的村里。他宅在老家四门不出，可仍免不了被股东和供应商找上门。

12月底，感染潮席卷乡村，李成和家人先后阳了，那段时间却是李成一整年来最清净的时候，没人上门要钱了，他打过去要账的电话也没人接。

年关越来越近，阳过后的李成每天都会跟进账款的消息。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关部门申请的贷款下来了一部分，付给了李成公司100余万。李成大喜过望，赶紧把供应商的钱还了一部分，剩下的800余万，李成只能等了。

2023年，李成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是要到账款，其他的再说。

#02

应收账款超净利润，钱在哪里

抗疫三年，百业受到影响，但抗疫特需生意却一路红火，吸引不少人入局。

从核酸检测、到隔离酒店经营，再到城市居民生活应急保供，相关产业逐渐发展成千亿级市场，商机无限。

仅以保供这一子赛道来说，2022年10月，一家位于上海、名为乓乓响（中国）的有限公司，向港交所提交招股书，引发话题。

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通过在2022上半年上海封控期间，向各社区提供生活消费品保供服务而迅速扭转颓势、发展壮大。

招股书显示，该公司仅面向社区应急的业务毛利率就超过70%，赚钱能力吊打一众已上市公司。

▲ 图｜乒乓响（中国）招股书截图

除此之外，核酸检测方面也出现了借疫情大肆在全国攻城略地的核子基因之流。哪怕是呆在核酸亭里的核酸检测员，也传出“轻轻松松月入10万”的消息，令大众“艳羡”又纳闷。

不过随着12月26日，国务院一纸发文，将从2023年1月8日起对新冠病毒感染实施“乙类乙管”，原本火热的相关生意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地鸡毛。

比如核酸检测。原应从抗疫中大赚特赚的部分核酸企业们，在海水退潮时这才清醒过来，自家应收账款的雪球越滚越大，远超净利润。

以七大“核酸检测股”——金域医学、达安基因、明德生物、凯普医学、兰卫医学、华大基因、谱尼测试为例，2022年前三季度，这七大公司应收账款合计约为221.09亿元，远超前三季度净利润之和，差额达到79.26亿元。

▲ 图｜七大核酸检测股应收账款

钱是挣了，但没进口袋。

不过，也有少数企业如九安医疗的应收账款，却是一减再减。

九安医疗2022年前三季度的应收账款期末余额分别是5.89亿元、3.14亿元、1.96亿元。其在2022年半年度报告中披露，应收账款的减少是“收回年初政府订单款项导致”。

需注意的是，九安医疗在新冠疫情方面的主营业务并非核酸检测，而是抗原试剂盒，其产品主要销往美国等海外市场，不算被欠款的典型代表。

上市公司日子不好过，小型企业如医学检验实验室，也难以独善其身。

裁判文书网上，核酸检测公司起诉、要求强制执行各地医院、政府偿还核酸检测款的案子一个接一个。

一家名为北京美因医学检验实验室（下称“美因医学”）的核酸检测机构，就曾起诉北京门头沟区永定镇人民政府和当地的妇幼保健院，诉请法院判决永定镇政府支付未给的金额160多万元。

此案经历了一审、二审、再审请求被驳回等，美因医学一直是败诉。

其中，在一审（一审判决于2021年11月15日）和二审判决（二审判决于2022年3月24日）中，门头沟区人民法院、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皆裁定，“永定镇政府并非案涉核酸检测工作费用的支付义务主体”。

2022年11月17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也驳回了该核酸机构的再审请求，同样裁定，“永定镇政府并非案涉核酸检测工作费用的支付义务主体”，至此该案才算暂时完结。

在这之前，美因医学还曾状告北京太和妇产医院有限公司，要求支付核酸检测费用16多万元，最后由海淀区人民法院判决美因医学胜诉。

美因医学之外，北京艾迪康医学检验实验室，也起诉了同仁堂中冀（石家庄）康复医院有限公司，要求支付核酸检测费用12多万元；廊坊诺道中科医学检验实验室起诉廊坊经济技术开发区文教卫生局，要求支付核酸检测费用高达1347万元。

形势总是变化得快。自12月8日全面放开到如今，曾经红火的抗疫特需随风而散。曾经门口永远排着长队的核酸检测亭，如今都成了街上的雕塑，历史的见证。其中不少还被挂到闲置物品交易平台闲鱼上低价转卖，从3、5千元到几百元都有。

▲ 图｜闲鱼上的核酸检测亭

而在去年全国主要城市抗疫最吃力的时候，一个核酸亭的投入成本，在一些地方高达近5万元。

#03

企业应收账款何时能到手

谁是核酸检测支付的主体，防疫花了多少钱？这是许多大众关心的问题。

关于前者，2022年5月26日，据新华社消息，国家医保局有关负责人曾表示，按照《关于做好新冠肺炎疫情常态化防控工作的指导意见》《关于加快推进新冠病毒核酸检测的实施意见》，常态化核酸检测费用由各地政府承担。

经济观察网也曾于2022年5月报道称，河南计划在全省布置1.4万个核酸检测亭，一个亭子的采购价为4.68万元。如果按照市场竞价后4万元上下的平均价计算，仅这些核酸亭的采购成本就近6亿元。而这些钱将由省、市财政按照7:3的比例分担。

关于后者，可以从一些省市公布的财政预算执行情况，来看出一些端倪。

据广东省的公开发布，2021年广东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为1.41万亿元，疫情防控总支出为453.76亿元，防疫支出占公共预算收入的比例为3.21%。

2022全年，广东省花在疫情防控上的经费开支高达711.39亿元，比2021年多了257.63亿元。

但广东省2022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相比于2021年不仅没有增加，还因为留抵退税政策的执行而减少，为1.33万亿元。防疫支出占预算收入的比例提高至5.35%。

广东省2022年防疫费用的大幅度提高，背景起因于2022年全国疫情防控形势反复加剧，常态化核酸等防疫措施的增加所致。广州、深圳等地部分区域也都经历了较长时间的封控，处处都需要花钱。

根据政府组织大规模筛查和常态化检测的公开信息，一般检测机构按照多人混检不高于每人份3.5元提供服务。

广东省有1.27亿人口，以3.5元/人的价格做一轮核酸就需花费4.445亿元，常态化核酸检测3天2检，一个月至少需要做15轮，就需66.675亿元。广东省政府承担的6个月（截至当年11月30日）核酸检测就需花费400.05亿元。

广东省是东南沿海经济大省，财政富足，或能承担这高昂的疫情防控费用。中西部地区的城市则需要通过调整财政预算甚至动用预备费用于抗疫。

陕西神木市2022年财政预算调整草案的报告显示，当地今年调增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约47.5亿元，其中冠状病毒防疫经费5亿元。

广西南宁市青秀区预算调整方案的报告显示，当地卫生健康支出调增3264万元，增加的主要原因是受疫情反复影响，疫情防控方面经费支出增加。

山西代县动用预备费7000万元，其中用于疫情防控1029万元。

这些市县除神木因矿相对富足外，财政支出压力不难想象。

过去三年，中央的各项财政政策全力支持疫情防控，财政部主要负责人此前也曾表示：2023年将继续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具体体现在以下5个方面。

完善税费支持政策；加强财政资源统筹；大力优化支出结构；均衡区域间财力水平；严肃财经纪律。

其中“均衡区域间财力水平”方面，将会持续增加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健全县级财力长效保障机制，促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

抗疫支出不是无缘之木，本质还需要经济发展。

随着生产生活逐渐恢复常态化，31个省市区2023年政府工作报告也纷纷出炉，多地陆续公布了2023年GDP增长目标。

从各地GDP目标来看，多数省份高于5%。

其中，海南为9.5%左右，西藏为8%左右，江西、新疆为7%左右，安徽、宁夏、湖南、湖北为6.5%左右。

重庆、甘肃、河南、吉林、黑龙江、山西、内蒙古、云南、福建、河北、四川、贵州12个省区市目标同时锚定6%左右。

这些目标，无疑发挥了给市场打气、增强信心的作用。

2023年被各界寄予复苏企盼，不出意外，疫情相关企业的应收账款收回应该大有希望。

▲ 应受访者要求，李成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