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来樱桃红

本文转自：烟台日报

蔡华先

每天上下班的路上，我都会经过一处院落。院落里有一棵樱桃，大半树枝条探出墙外。

每年春风吹起的时候，这棵樱桃花便在风中绽放，洁白如雪。慢慢的，这棵樱桃树花落叶长，花落果生。

每一天上下班经过这里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这棵樱桃树，看着那如米粒大小的樱桃一天天长大。

立夏前后，再次经过这处院落墙外，抬头一看，樱桃已经黄中泛红，即将成熟。

这棵树上的樱桃是小樱桃。黄庭坚说它“樱桃著子如红豆”。

看着树上的红樱桃，我忽然想起了元代方回描写樱桃花开的一首诗，带给了我们一个别出心裁的看花开视角：“浅浅花开料峭风，苦无妖色画难工。十分不肯精神露，留与他时著子红。”

古人赏花特别有讲究。赏花首先看花之色，以绝美为艳。在春天，花之艳是红色，以粉中带红为佳，也就是桃红。樱桃之花，以古人的眼光看来，并非绝美之花，所以，也只能是淡淡开，难入画。

樱桃花就这样甘于平淡吗？就这样十分不肯精神露？不！诗人最后一句揭开谜底：留与他时著子红。原来，到夏季结果之时，那红艳如滴的樱桃，才是樱桃花的精神所在。花开成景，花落成实，这才是一朵花最好的归宿。细细品读此诗，在让我们感受别样视角看樱桃花开的独特美感的同时，也让我们体验到了一些生活的哲理。

小樱桃是土生土长的中国樱桃，它的种植，在中国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在中国古代，它的名字曾几经演变，有莺桃、含桃、荆桃、樱珠等。古人观察到，樱桃为莺鸟所喜食，所以谓之莺桃。莺桃为莺鸟所食时，莺鸟喜欢将其含在嘴里，故又称其含桃。秦汉以后，莺通樱，改叫了樱桃。

樱桃在古代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在两千多年以前，樱桃是用来祭祀祖先的果品。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樱桃能出现在祭祀这样隆重的场面上，可见其珍贵。故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能享受樱桃美味的，通常是王公贵族。《东汉观记》载：汉明帝月夜宴群臣于照园，内官进樱桃，以赤瑛为盘，赐群臣。月下视之，盘与桃一色。群臣皆笑云是空盘。

在唐朝，樱桃也特别受欢迎。

在唐朝，樱桃除了用于祭祀供奉外，皇帝还会将其赏赐给百官。唐代李绰的《岁时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四月一日，内园进樱桃，寝园荐讫，颁赐百官各有差。”在当时，被御赐樱桃，被看作是一种荣宠。王维、张籍、韩愈、顾况等都写过与此有关的诗。顾况的《樱桃曲》是这样描述的：“百舌犹来上苑花，游人独自忆京华。遥知寝庙尝新后，敕赐樱桃向几家。”除了将樱桃赏赐给百官外，唐朝还有为庆贺进士及第而举行樱桃宴的传统。“樱桃宴”作为新科进士宴会的雅称，起源于唐僖宗乾符四年，五代王定保所著《唐摭言》中记载：“新进士尤重樱桃宴。”每逢春夏之交，长安的樱桃、竹笋等时鲜上市，官府还会以樱、笋为馔，称为樱笋厨。

唐太宗李世民在一次酒宴上，与群臣赋樱桃诗作乐。他在《赋得樱桃》一诗中，誉称樱桃为“昔作园中实，今来席上珍”。被帝王拥趸的水果，必定是不同凡响。正因为如此，历代文人吟咏樱桃的篇章众多，对其倍加礼赞。南宋词人蒋捷还因《一剪梅·舟过吴江》中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句而被称为“樱桃进士”。

对于世上美好的事物，人们总喜欢将其拟人化，用来比喻人生。因樱桃圆润如珠，便逐渐与美人产生关联。古人在夸女孩子漂亮的时候，常说“樱桃小口”，这一说法来自白居易。唐朝孟棨的《本事诗·事感》中记载：“白尚书（即白居易）姬人樊素善歌，姬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樱桃不仅可以被用来比喻美人，还会被高洁之人用以自比。李商隐写过题为《百果嘲樱桃》及《樱桃答》的诗。这两首诗采用了一问一答的形式。《百果嘲樱桃》：珠实虽先熟，琼莩纵早开。流莺犹故在，争得讳含来。《樱桃答》：众果莫相诮，天生名品高。何因古乐府，惟有郑樱桃？第一首假借百果嘲笑樱桃，说它尽管花开得早，果实成熟得早，可命不好啊，那个爱吃樱桃的流莺应该还在吧，它怎么会舍得不把你含嘴里吃了呢？第二首是樱桃的回应，它说你们不要讥诮我，我是天生高贵，要不然，为什么那古乐府里有歌颂我的歌曲呢？

有一种说法是，李商隐在这里拿樱桃自喻。李商隐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所以他借樱桃自比，一是自喻如樱桃般高贵，不甘同流合污，不甘沉沦；二是借百果与樱桃之间的一问一答，痛惜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时运不济。

“洽恰举头千万颗，婆娑拂面两三株。”正逢五月樱桃红，樱桃似美人，樱桃是高士。

五月风来樱桃红。樱桃红半天，红到十分春始去，香余一滴齿皆苏。樱桃之味沁人心扉，樱桃之美摄人魂魄。那是天地的赐予，今生不可错过。

樱桃时节品读樱桃诗，樱桃诗映樱桃红，那是千百年来大浪淘沙后的经典，今生同样不可错过。

樱桃美味，不能不享。樱桃诗韵，不可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