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光脑袋做什么

本文转自：常州日报

刮光脑袋做什么

庞 白

不记得为什么要剪光头发了，但这一剪，就剪到现在，已有整整6年的时间。是辞职的第二个月剪的。即使年龄大了，记忆力衰退，但有照片提醒：靠在西藏大昭寺一个拐角红墙下的我，是光头的。去大昭寺是辞职后第二个月的事，而原来工作的公司，非必要不提倡光头，我又在人力资源部，没有率先违反的可能。

以前，我以为剪光头这事会像喝酒一样上瘾，因为自从第一次剪光之后，至今我还没让自己的头发在脑袋上超两寸过。后来，才明白，自己对剪光头一点也没上瘾，是原来满头白发过于硌眼，想着白闪闪的脑袋，常常心神恍惚，而剪光了就看不到了。一了百了，眼不见为净，说白了，是虚荣心使然。

说起白头发这事，实在有些伤心。人家四五十岁才开始发现自己有白头发，我十二三岁时，遗传的少白发就在脑袋上粉墨登场了。那个时候，上体育课时，明媚的阳光下，全班同学，就我一个人的脑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个别顽皮的同学时不时从后面走过来端详，研究为什么我的头发是白的。这一与众不同，让我自卑了好多年。为拉近与同学、同事的年龄距离、心理距离，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染发。只是染发这事，实在让人不安。而剪光头，头发是黑是白就不那么重要了，无非是去理发店的频率比以前高些，以前两三个月去一次，现在一两周去一次。

理发这事，跟买皮鞋一样，我喜欢固定一个师傅。四川北路与富贵路交叉路口曾有长得特别袖珍的兄妹两人开的一间鞋店。相依为命的兄妹俩，以补鞋做鞋为生，街坊邻里都愿意帮衬他们。他们手艺也真不赖，皮料货真价实，款式虽然老式，但穿起来柔软合脚。我在他们店定做皮鞋至少有十年，后来，房地产开发，那个地方被拆了。我到处寻找他们的新店，最终也没能找到，不知道他俩后来以何为生。到报社工作后，我很快就发现离报社不远的地方，有一对福建夫妇开的鞋店。男主人沉默寡语，总是埋头干活，他的女人倒是活泛，招呼客人、讲价、结算，甚至客人问男主人皮鞋的尺码，也是女人替为应答。他们家做的皮鞋，新鞋第一次穿也不会感到不适，我于是至今都只穿他们做的鞋子。

而给我理发的师傅，差不多也就这几个：小时候在小镇，主要是哑九；到北海读书及工作最初十年，是海角路上海员俱乐部边飞扬理发店的李叔；后来搬到四川南路住后，是平头王发廊的颜姐；现在是长青东路上报社楼下无名理发店的师傅。长青东路这个理发师傅，是一个60岁左右的男人。没活干的时候，他喜欢坐在门口拉二胡。没问过他姓甚名谁，但光顾次数多了，也能大致知道他是随儿子从老家的村子搬到市里来度晚年，白天没什么事，就和两个同乡镇的熟人一道开了这家理发店，找伴聊天度日兼赚点生活费。还知道他年轻时插过队，参过军，在40年前南方边境那场战事中立过功、受过伤。

《孝经·开宗明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在古人看来，头发不仅仅是头发，更涉及孝道，实在是不能随意剪剃的。时到今日，虽没那么讲究，修修剪剪，美容美观，已是日常功课，但突然一刀下去，整出一个光头来，还是难免让人有猝不及防之感。尤其是第一回剪光头，会觉得无论个人形象、心态还是旁人的眼光，似乎都与以前截然不同，非黑即白的感受简直可以与削发为僧相提并论。

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可能跟小时候接受的教育有关系。很长一段时间，看到光头，自然而然觉得那不是个好人——电影、小说、报纸……告诉我们的。小时候，好人都浓眉大眼、衣着朴素、言语谦逊，头发不能油光水滑，脑袋更不能青光发亮；头发长了，我父母就命令我们去理发，他们认为，“毛长狗瘦”，不是正经人应有的模样。

记得第一次刮光脑袋走出理发店时，忐忑不安，一路左顾右盼，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很快发现，路上行人都挺忙的，谁也没顾得上瞧我的脑袋。回到小区大门，遇上熟悉的门卫，他竟然瞟都没瞟我脑袋一眼。这让我失落了好一阵。

自从剪光头之后，对光头之人便格外注意。一大群人中，很容易就发现光头之人，一个、两个、三个……有青光锃亮的，也有刚长出些许毛发的，脑袋有圆滚如西瓜的，也有长得四四方方实在不像脑袋的。不但对光头，连剪寸头的那些也都一并注意到了。在人群中看到那些人，心里莫名地觉得踏实，似乎那些人跟自己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