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黉序育群材”的码头

本文转自：重庆晨报

湖广会馆

□阿坚

冬月的一天，难得阳光明媚，于是过江去了道门口的医院拿药，顺路去湖广会馆逛一逛。站在东水门大桥北端，即可望见会馆那错落凸凹的一色青瓦，却寻找不见以往顺坡而下的巷道。解放东路临江的一侧，被板墙密密实实遮住，只能望见天空。被遮挡的应是一处建筑工地，曾经走过的那条巷道，是被围住还是拆毁了？

问了指挥人行横道的妇女，才找到望龙门缆车旁的一坡石梯。顺阶而下，右侧是缆车的遗迹，长长的围墙开了一扇供居民出入的小门，可进去看看扒去铁轨的缆车斜坡，在野草、青苔与树枝的掩映里往上铺陈。这望龙门缆车有些历史了，于1944年7月动工，1945年4月竣工，由桥梁专家茅以升主持设计，全长178米，上下高差47米。这是中国的第一条客运缆车，运营至1993年止，近半个世纪。

石梯的左边因拆了旧房，可见一段突兀的山脊，像是一段旧城墙。此前我从未走过这条路，却在闲逛里有所发现，多走的路程也心安了。

湖广会馆的售票员善解人意。闻之未带身份证，劝我改天再来，因为“湖广填四川”的展览当日闭馆，这恰是我最想看的内容。于是作罢，独自走到会馆的南侧坐下。

我的眼眸落在一丛树根间。这些黄葛树的根茎，裸露在条石垒砌的墙上，那韧劲自是给人一种向上的动力。阳光映照树皮，像涂上一层亮色，形如雕塑，又给人一种张狂与倔强。根茎旁的一枝绿叶，证实此树仍茁壮而生。

沿石梯上行几步，即见两棵黄葛树，一棵斜在会馆的高墙，一棵长在路中央，偪仄的空间，让黄葛树不能顺势而为，便有些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正午的阳光穿过树枝间隙，在黄墙上映着斑驳的亮影，给冷巷里添了几分暖意。石梯静静地向上盘亘，巷内的那种冷寂愈重，从阶沿的青苔，从剥落的墙面，从紧闭的屋门与半掩的窗棂，让人的步履沉重起来。我在石梯的转拐处停了脚步，这里太安静了，连野猫野狗也不见一只，尽管路旁有两棵芭蕉树繁茂着，我的脊背却有冷气上来，是都市里少见的沉寂。而那一扇扇网状的窗，犹如人眼望着冷巷与我。窗后仿佛有人在笑：你来这里干啥？

我是闲逛进来，虽未行至尽头，已断定这条巷，就是过去我从道门口下来的路。其实，荒废之地也可作为，用两米的绳将上行的巷口拦住，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石梯上下取景，拍明清戏，拍惊悚片，还可拍戴望舒“雨巷”的幽长……

返回巷口才发现有一路牌，此地叫下洪学巷，标着中英文的简介，真是一叶障目。石梯处还见几块路引，写着“明清客栈”的一块指向巷里。那幢拱形券廊、歇山顶、老虎窗的旧宅，就是已荒废的客栈吗？从路牌的简介获知，这地方在民国时期曾经鼎沸，设有中国航空公司的售票处与中国农业银行重庆分行。那些落脚会馆的商旅，兑汇银票，进出重庆，可谓方便利落。而更早的1905年，这里建了川东师范学堂，是琅琅书声之地。又因紧邻县庙街（今解放东路）上的巴县文庙，旧称黉（hóng）学码头，在光绪年间所绘《重庆府治全图》中即有标注，示意这里是学校。《后汉书·循史传·仇览》说：“农事既毕，乃令子弟群居，还就黉学。”可见读书实为休闲之上乘。朱熹也有诗曰：“圣人司教化，黉序育群材。”黉学码头黉门客，读书人求知研学的聚居地。好地方啊！近观大江东去逆水行舟，远眺南山层峦触及天际，一派浩然开合之气。图存壮志的秀才们，可从这里鼓满风帆，“一出夔门天地宽”。所以，那路牌简介的末尾有一句话：“与巴县文庙相辅相生的下洪学巷……更是几百年重庆文脉源远的起点。”

到20世纪50年代初期，为便于读记，将这生僻的“黉”改为大众可识的“洪”，沿袭至今。我以为，若采用这一个“黉”，与“文脉源远”更贴近，也更具意蕴。

回到坎下的长椅处坐定，忽觉愧然，自己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这座母城，竟知之甚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兴许人之天性所然，精力旺盛的时候，总想着外面的世界，总是被那只“见世面”的手牵扯……

午间的阳光照着我，偶有游人途经这里，也是一瞥而已，无人踏上石阶一步。这条尽显母城韵味的曲折街巷，虽被建筑围墙封了尽头无人行走而暮气氤氲，它却没有死去。新年将近，我期望来年这条街巷继续活着，活出它应有的气象……

（作者系重庆市渝中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