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下的“手艺人”：修补患者人生

本文转自：文汇报

身处世界断肢再植发源地，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骨科医生周征兵有自己的坚持

无影灯下的“手艺人”：修补患者人生

周征兵在手术中。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唐闻佳

在这个讲究效率、万事“求快”的时代，周征兵的工作似乎有点背道而驰。在手术室里，他可能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一个通宵。周征兵是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的一名骨科医生，主要做创面修复、肢体重建。

六院骨科有着辉煌的历史，1963年，这里诞生了世界首例断肢再植手术。金字招牌绵延半个多世纪，时至今日，这里的中青年医生依旧在无影灯下做着“最极致的修补”。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等飞速迭代，依然难以替代这些医生的“手艺”。在旁人看来，他们从事的工作性价比“有点低”，他们操持的不少手术技术还未被列入最高难度的四级手术。即便如此，周征兵也有自己的坚持：尽力修补患者的人生。

医生要有担当，很多时候得给病人“作主”

“我们这个学科一大特点就是急诊多。”周征兵难忘三年前刚来到上海、进入六院工作的那天，一上班，就是一场硬仗。

这天傍晚，一名工人从工地被送到六院急诊。“整个胳膊前臂血肉模糊，骨头一节节露在外头，人还是清醒的。”职业容不得周征兵嗟叹，他飞速在脑海里计划治疗方案：“受伤主要碎在前臂，但五个手指是完整的，手掌近端压碎了……不但要接神经、血管，还缺了很多肉、皮，得立马补上；前臂背侧还可以，骨头一节节拼上，手掌补上，血管桥接上。”

如同一名身体建筑师，周征兵在脑海里部署着重建计划，包括一期手术、二期手术，分阶段任务。“我有信心给他保（肢）下来。”周征兵当即启动急诊手术，他和两名同事联袂上台。这天，他们通宵做完了手术。

第二天上午他们就跑去看患者，“肢体和皮瓣的血运都很好。”周征兵感慨地说，后来，这名患者的康复手可以喝水、穿衣服。关于这个手术决定，周征兵也面临压力。“花了那么多精力，如果最后手术不成功，还是得截肢，或最终康复不好，手还是废了……不敢想这个结局。”周征兵还记得，这个通宵手术里，为这名患者，他们用了10多个单位的血和血浆。第二天部分择期手术停掉了，因为暂时没血了。

“医生是要有一定担当的，患者到你这来，就是信任你，很多时候你要给病人作主。这个时候体现一家医院的担当，一个学科的良心。”周征兵说。

择难路，是为了患者“更好走的路”

2002年从医学院毕业后，周征兵成为一名骨科医生，他此前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是在湖南省湘雅医院度过的，从硕士读到博士，确立了专攻显微外科方向。

“我们显微外科就像消防队员，一旦有险情，得马上就位。”周征兵如今所在的六院骨科，至今保留着骨科医生轮流值守急诊的传统，六天轮一个急诊，遇到危重病例就可能是通宵手术。

因为，这里是上海24小时开设的创伤急救中心，更因为“六院骨科”的招牌，上海大部分骨科急诊损伤病例被送到这里，包括最难的、最急的，其他医院处理不了的，这里如同一个托底的平台。

周征兵大部分的手术操作是在显微镜下完成，他手里的缝合线比头发丝还要细三四倍。这样的线，放在手里不一定看得见，却是患者的肢体能否“接活”的生命线。

鲜为人知的是，如此工作状态，也给医生带来了职业伤害，除了常见的腰椎、颈椎病，在强光下对着显微镜看十多个小时，眼睛会因为极度干涩而流泪。“火辣辣的，非常疼。”周征兵说。

是否选择截肢？但周征兵和同事依然愿意选择“保命且保肢”的高难度路径。

“我们面对的患者大部分是工伤、交通事故伤伤员，男性为主，年龄集中在20岁到60岁之间，中位年龄40岁，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周征兵说，医生选择难的路，某种程度上是为了患者往后“更好走的路”。

“医学是遗憾的艺术，但我想至少要无愧于患者的信任”

无疑，这份手术技艺对患者来说是重要的，但如今在各大医院里，会这份“手艺”的人不多了，不少医院已经无法开展这项业务。

六院骨科，作为国家骨科医学中心，作为世界断肢再植发源地，这群医生是“手艺人”，也是“守艺人”。他们传承的这份技术，对患者意义非凡。用六院骨科一名护士长的话说，“虽然我们的病人病情都很重，但我们的病人满意度是最高的。因为，医生的付出，病人都看在眼里。”

周征兵说起一个最近的病例，这是一名双下肢坏死的老太太，属于坏死性筋膜炎，整个下肢化脓、坏死、感染，70多岁的她心功能还特别差，跑了多家医院都建议大腿截肢，但老太太和子女都强烈要求保肢。

“我只能说，我们尽力。”周征兵所在的骨科与感染科联手，一次次为老太太做清创治疗。一个多月后，老太太的腿保住了，感激不已。

“这类病人，从纯经济效益看，会被认为‘费时费力’。但是，如此煎熬的病情，老人挺过来了，不用截肢了，对医生来说是很有成就感的。”周征兵说，最初学医时，立志“当一名无愧于病人的医生”，后来发现这点很难，“医学是遗憾的艺术，很多问题还没办法解决，总会有愧，但我想至少要无愧于患者的信任，无愧于医生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