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和庄稼的花朵

本文转自：曲靖日报

翟妍

那时候，要栽土豆了，母亲会精挑细选一些大土豆，做栽子。每年春天，母亲都把掰土豆栽子当成头等大事来抓，而且必须亲自抓。母亲总说，土豆是家常菜，庄户院的人家，一年到头得天天和土豆打交道，土豆要是吃不上溜儿，日子就没法过了。因此，掰土豆栽子时，母亲十分认真，选好芽胚，再找好切点才下刀，生怕把芽胚切偏，那样，栽子的水分会丢失，种到地里会干死。

母亲常在春天栽下土豆时，在地头处，土豆与土豆的间距间种上几串豆角。土豆开花的季节，也是豆角结荚的季节。那时候，母亲就领着我和弟弟去土豆地摘豆角。这种活儿，我们是乐意去做的。土豆地里最爱长野伞子（龙葵），它们成熟以后有黑色的，也有黄色的，又甜又香，很是诱惑人。每次去摘豆角，我们都可以借机撸几串野伞子吃。

可豆角是不能天天去摘的，野伞子就不能天天吃到了。有时候，实在想念那美味，趁着大人午睡，我会拉上弟弟，偷偷溜出去，不管谁家的土豆地，只管进去跑。我们总是能很快就找到好吃的野伞子，一吃起来，欢天喜地，把脸也弄得绿一道、黑一道的，非闹到土豆地两旁的苞米、高粱投下阴影，才想起该回家了。那样的时候，就拔两棵野伞子扛回去，一进家门，打着马虎眼，说是专门带给母亲的，免得挨母亲的打。不过，我的小聪明大多不奏效，十有八九都要挨打的。母亲打我时，会边打边问，还敢不敢去土豆地败祸了？说，把土豆秧都踩倒了，把土豆花都碰掉了，把土豆地都踩硬了，土豆都长不成大个儿了。她句句都为土豆着想，好像那土豆比我重要得多。但挨打总是长记性的，再想去土豆地找野伞子吃，就要掂量掂量了。

我家有个东厢房，父亲在靠墙角的地方挖了一个深窖，专门用来装土豆，我们都叫它土豆窖。秋天，收获的土豆能把窖填满，那也不算，父亲还要在窖上围茓子，一圈一圈，能围起一人多高，里面装的还是土豆。

收回土豆的当晚，母亲会烀上一锅，做一碟辣椒焖子，说是收土豆这天吃烀土豆，明年的土豆还能大丰收。

我和弟弟最爱这口。面呼呼的土豆，沾上辣椒焖子上漂着的油，嚼在嘴里，散着奇异的香。有时，为了争上面那层油，我和弟弟会吵得毫无姐弟情面。我急眼了，就用筷子把辣椒焖子搅混，上面的油就混到酱里面去了，弟弟一见油没了，扯着嗓子就哭，我怕又挨母亲打，小声哄他，你别哭了，一会儿油还会再漂出来的，你要是再哭，油可吓跑了。弟弟赶紧抹抹眼泪，眼巴巴盯着辣椒焖子，不一会儿，果然看见一层细细密密的油珠儿钻出来，就破涕为笑了。

小时候的冬天很冷，却也最是惬意。每个冬天，父亲都在炕沿儿底下支起一个铁炉子，成日成夜烧着，所有的寒冷就都被拒之门外了。待到夜晚悄悄来临，母亲坐在炕上纳鞋底，父亲便唤来几个村邻，喝茶水、嗑瓜子，闲聊。我和弟弟则在铁炉边上放一块菜板，用小刀把土豆一片一片切下来，摆在炉盖子上烙。火候要是找得好，烙出的土豆片金黄灿灿，满屋子飘香气。

我们总是舍不得吃下第一口，要把第一口留给母亲。母亲是我们的依赖，在外面玩累了，或者放学归来，要是能第一眼看见母亲，就会格外温馨。母亲又总是最辛苦的，庄稼地里也是一把好手，还要冬纳鞋底，夏做棉衣，从来不得闲，从来难得守着我和弟弟，看我们快乐又和睦地淘气。我们自然也格外珍惜这静静的美好，要让母亲因我们的存在而感到幸福。

当把土豆片举到母亲嘴边时，母亲的脸上会带着柔和的光，会吸一下鼻子说，真香。张嘴咬住土豆片。我们更快活起来，仿佛那烙土豆片是一种幸福，只有我和弟弟才能捧出。

转身再拿起一片，送给喝茶水的父亲时，父亲就眯着眼笑，父亲一向是不发脾气的，无论我们多淘气，都一味纵容。父亲不吃，拗不过我们软磨硬泡，就不得不乐滋滋吃下一片。

但对于那些来串门的村邻，我和弟弟拿着土豆片，舍不得撒手了，怕一让了他们，他们就毫不客气吃掉我们的所有，但父亲一见我们那样小气，会垂下眼角，说，没规矩。声音即便不大，也会带着平日里没有的威严。我们不得不毕恭毕敬，也给客人送上几片。他们真的是不客气呢，越是看出我们舍不得，越是要多吃几片，惹得我和弟弟只好一声不吭，撅起嘴，攒一肚子气，把脸也憋得通红。屋子里顿要哄笑一堂。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火炉早已被淘汰，土豆也不是冬天里唯一的菜品了，那种美好也随之远逝，但这场回忆，竟勾起食欲，便捡起那只大土豆，打皮、洗净、切成片，放在平底锅里煎，还滴上几滴葵花油。一正一反一个翻身，土豆片两面焦黄，香味溢满厨房。捡一片放在嘴里，还是那么好吃。

餐桌上插着一束向日葵，这在我小时候，即便随处可见，却也是不容破坏的珍品。在农村长大的缘故，对家居生活用品的需求，更讲究实用主义，而这种朴素的实用主义，也是从我母亲身上承继而来的。那时候，一到夏天，邻家婶子的院子里就开满了扫帚梅、大芍药、小芍药，我常常跳过墙去，偷偷摘来三五朵，插在玻璃瓶里，兀自欣赏很久。

而母亲偏爱土豆花，一看到我的花瓶，会啧啧说，这世上最美的花，是土豆花呢。它们开起来要粉有粉，要白有白，要紫有紫，满地新鲜。我会反驳，说，土豆开花有啥用？又不在上面结土豆？母亲笑，说我没见识，说土豆秧上面的花越盛，地下的土豆才越多呢。我摆弄着大芍药，继续反驳，说，土豆花不香呢。母亲就生气了，把芍药抓过去，揉了揉，丢在地上，说，闻不到土豆花香，是你不热爱土豆呢。那样的时候，看着稀巴烂的芍药，我很委屈，依然嘟囔，我爱吃土豆，但我不爱土豆花。母亲翻着白眼，说，没花儿哪来的土豆？

再跟母亲去土豆地里，我照样四处采摘开得艳丽的野花，而母亲，一看到土豆花，有粉、有紫、有白，甜甜地荡着，那根下的土豆正一阵一阵疯狂生长，会连皱纹也舒展开，说，这些花儿开得越艳，心里就越踏实呢。

大约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懂得粮食的得来不易，不知从何时开始，竟也觉得那些空有模样的花儿虚头虚脑，也爱上了土豆花，也爱上了别的庄稼的花朵。比如荞麦花，比如向日葵花，比如豌豆花，比如小麦花，比如稻花儿……有时候，还会随着天气的阴晴不定，为那些花朵担心，怕它们过早凋落，会影响农民的收成。

而那种担心，一旦生出来，我才懂得母亲之所以最爱土豆花，完全是因为土豆在我们的生活里无比重要。她怕万一哪一年土豆欠了果实，我们的冬天也会异常难熬。她怕冬天的煎熬，会让我和弟弟的快乐就此消失。母亲的心，永远一头牵着生活，一头牵着孩子。

一个大土豆吃完，走出门去，一眼便望到大片大片庄稼，看到庄稼的花朵竞相斗艳，而一块土豆地里，正有一个老太，站在一架豆角秧前，摘下几串豆角。我恍似觉得，她和我母亲一样，也只爱庄稼的花朵。我恍似觉得，她是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