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守诗歌的光芒与温暖

□张帆

密林深处，我遇见三道光：时间的光，空间的光，人间的光。这是我从李斌诗集《在诗歌微弱的光里执迷不悟》90多首作品分上中下三辑“晴朗”“无影”“地面”中，为不迷路而强行设置的阅读路标。

上辑“晴朗”的开篇之作《把时间拖长》，具有浓厚的序曲意味。诗人放缓脚步，把时间拖长，回忆童年走过的烂泥巴路，体悟躺枪后怎样站着说话，乃至到了悬崖边，还能横着走，让所有峭壁成为风景……在与时间的对抗以及通过对抗而达成和解的过程中，诗人倒叙着进入时间尽头，用蒙太奇的慢镜头，平静舒缓地展开与时间的对话。一种向死而生的果决和理性，仿佛来自高处的光，为卑微而强大的生命个体，醍醐灌顶。

《钉子户》可以说是诗人悬挂于森林小屋的精神自画像。当一起谈诗的人们纷纷陷入房子、车子、金钱的包围而改弦易辙时，只有那个不识时务、不合时宜的孤独的坚守者，依然在清贫中为那些柔软的心事感动，依然在诗歌微弱的光里执迷不悟。诗歌的式微或边缘化，也许是看似不正常中的再正常不过。通向永恒之路是小的、窄的，找到的人少，苦心孤诣一条路走到底的，更少。但唯其稀少，愈加珍贵。诗歌赢得万众青睐当然不是坏事，但在社会转型和时代飞旋的迷离变幻中，只有内心崇高而意志决绝的极少数，有望以逆水行舟之姿，溯流寂静清澈之源。

作为此辑题辞引用的代表作《晴朗》一诗，也是颇为令人动容且看得出来是被作者格外珍视的主打作。一个人原本微尘，为何要占领整个天空？在发出这样的诘问的同时，诗人也并非一味无底线、无原则地退让，而是毅然表达了“给过我苦难、痛楚、委屈的人，我不恨也不原谅”的终极宣判。在诗人棉花一样洁净的心底，也保留着绵里藏针一般的对那些黑色泪水般的污浊、丑恶的拒斥和鞭笞。

中辑“无影”收录的28首作品，大多数烙印了作者的诗歌踪迹，类似于诗人的随物赋形、诗意观照。在作者勾勒的诗歌版图中，丰都、青神、峨眉山、青城后山、九寨沟、岳池，等等。这些蜀地上的足迹，也是诗人的心迹。照理说，诗人的平生经行处，不可能没有出过大四川，然而，他将笔墨一味专注和痴情地锁定巴山蜀水，足见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以及这片土地赋予他的魔力般的启迪和牵扯。

《峨眉山中听雨》是这一辑的题辞引用之作。在雨水和信仰的点化之间，作者再度确认了自己从乡间泥泞的小道中走出后，经过了诗歌的融冶，起了血泡的心境，变得澄明、洁净。

《做一朵米易天空的云》，有一种格外的清爽与洒脱。作者用不会说谎的云朵，选举出米易的蓝天、自由的飞鸟，以及青山、绿水，世外桃源般的美，再衬托人们在这里不用滴眼药水、洗掉了肺叶上的尘，这些点点滴滴的享受和短暂的慰藉，让人欲罢不能、流连忘返。因此，自然而然地牵绊出“还有一两个什么也说不出，却突然就不想走了，留下来，做了一朵米易天空的云，自己干净，天空也干净”。这种干净，既是对我们生存空间、生态空间的反思，也是对精神空间、心灵空间的追问和认定。

下辑“地面”的题句是“草把根借给大地，大地绿了”。这一诗句，来自作品《借给》。这是一首较为罕见的用纯传统手法写成的短章。在铺排了“草、树、雨”无穷无尽的无私“借给”后，笔锋一转，归结到“母亲把她的命借给我，我却一次又一次浪费掉了”。重章叠句，起承转合，比兴手法和卒章显志，在这首精致朴素的小令中得以综合呈现、自如运用。

《暂住证》《我是一棵水泥地上的小草》《听雨》《跪在街边的人》，等等，无不彰显着作者对人性人心、人情人事这些大地上的沉重之物的深切悲悯。时间之光、空间之光，以其微弱的呼唤和漫长的等待，汇聚成摇荡性情的人间之光。

诗歌自有其高光时刻，即便偶尔微弱，也会有忠实的捍卫者，终日守望精神的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