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造合著者致8篇论文撤稿！211副教授已离职

文 | 《中国科学报》记者 孟凌霄

近日，以江南大学为通讯作者单位的8篇论文被撤回。原因在于，该校前副教授张聪在这些论文中，捏造了一名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研究人员为署名作者，遭到南洋理工大学投诉。

7月6日，江南大学环境与土木工程学院相关工作人员向《中国科学报》证实，张聪曾任江南大学副教授，但已于今年初离职。7月5日，该校党委宣传部工作人员向《中国科学报》表示，针对此类事件，学校会严肃处理，尚不清楚后续进展还需多久。

目前，该校环境与土木工程学院“师资队伍”栏中，已删去张聪个人信息。

在香港理工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的黄冈师范学院教师徐少雄博士，长期专注于研究撤稿现象，他认为，虚构作者导致短期内8篇撤稿的现象相当罕见，不排除背后有“论文工厂”的作用。

截至发稿，包括张聪在内的多名涉事研究者未回复记者消息。

8篇撤稿论文，通讯作者均为张聪 图片来源：撤稿页面截图

查无此人

今年2月，某网站刊出一则帖子，当时并未引发关注。

发帖人爆料称，其同事阅读文献时碰到的一件怪事：一篇论文的作者名单里有一位名为“Toshiyuki Bangi”，单位标记为南洋理工大学土木与环境工程学院。但据称在该单位任职的发帖人表示，“我们这边根本没这个人。”

发帖人发现自2022年起，这位“Toshiyuki Bangi”至少有10篇文章署名自己所在的单位，但他的邮件地址并不以该校的“@ntu.edu.sg”为后缀。这些论文的通讯作者均为江南大学副教授张聪。

基于上述信息，发帖人称他们怀疑这背后可能是一个团伙，通过捏造专家、发文章，洗白成审稿人reviewer，然后相互审稿发文章。随后，发帖人联系了出版社要求删除南洋理工大学的单位署名。

徐少雄介绍，根据出版道德委员会系列规范撤稿指南，如果被撤稿的科学准确性没问题，建议署名问题/争议应采取更正处理而非撤稿。不过，在实际操作中，学术出版商及期刊，可能会执行比该指南更严格的撤稿标准。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有8篇张聪和“Toshiyuki Bangi”共同署名的论文被撤回。这些撤稿声明均强调，经调查确定“Toshiyuki Bangi”是虚构的。该名字和其所属单位是由通讯作者添加到论文中的，南洋理工大学与这一欺骗行为没有任何关系……通讯作者已经承认了这一欺骗行为，并理解撤回的必要性。

而在目前已撤稿的8篇论文中，张聪均为唯一通讯作者。因此可以确认，正是张聪本人承认了欺骗行为。

8篇论文的撤稿说明

为何捏造“洋作者”？

被虚构的作者名为“Toshiyuki Bangi”，即班吉俊之，这是个典型的日本男性名字。

从目前已撤稿的8篇论文看来，这位虚构的“Toshiyuki Bangi”隶属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土木与环境工程学院，主要研究超高性能的新型建筑材料。

据谷歌学术的不完全统计，目前“Toshiyuki Bangi”共发表过10余篇论文，均与前江南大学副教授张聪等合作完成。这个跨国合作的“团队”分工明确，在上述论文的作者贡献说明中，张聪通常负责问题定义、数据管理和写作编辑等，“Toshiyuki Bangi”通常负责研究调查和实验实施。

“一篇论文的调查和实验过程都源自‘虚构作者’，这项研究的真实性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徐少雄表示。

问题在于，张聪为何要虚构一位共同作者？

《中国科学报》就此事邮件联系张聪与多位涉事研究者，截止发稿未获回应，真实原因不得而知。但多位科研工作者向《中国科学报》表示，在论文署名中，如果有名校、专家的加持，发表也许会顺利一些。

徐少雄认为，用一个洋名字、洋单位，并不会让研究更有卖点。发表情况如何，关键还是看研究本身。

实际上，部分单位可能对有国外单位作者署名发表的论文有奖励，因为国际工作人员比例和国际合著论文是学校、学科的国际化指标之一，而提高学校、学科排名里最容易操作的指标就是国际化指标。

对此，前述江南大学环境与土木工程学院相关工作人员告诉《中国科学报》，学校对国内外期刊上发表的成果同等对待，一视同仁。

曾是学术新星

如果追溯到10年前，张聪还是颇有前途的学术新星。

2014年，张聪26岁，在大连理工大学硕博连读的第四年，仅当年就发表了3篇SCI ，毕业在望。此外，他还获得了该年度博士研究生国家奖学金、辽宁省自然科学学术成果奖学术论文类三等奖，以及大连理工大学“博士学术之星称号”。

2016年4月，他参加博士毕业论文答辩。论文以“混杂纤维自密实混凝土梁高温作用前后的受弯性能”为题，全文长达250页 。同年5月，张聪前往江南大学环境与土木工程学院任教，直至今年初离职。

《中国科学报》就此事邮件联系其博士导师，截止发稿未获回应。一位大连理工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教授告诉《中国科学报》，在张聪博士毕业论文答辩时与其有过短暂接触，该生在博士期间成果从数量、质量上来说都“还可以”，但未了解其毕业后去向。

据统计，张聪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获主要科研成果16项，其中6篇被SCI收录 ；此外还参与过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向项目，1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以及中国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的纵向课题。

在江南大学的7年里，张聪评上副教授、硕士生导师，还曾被提名江南大学第十四届“我最喜爱的老师”38名候选人之一，系环境与土木工程学院唯一推荐的入选教师。

直到今年年初，这位曾经的“学术新星”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江南大学。

冰山之下

这位“我最喜爱的老师”似乎也有自己的喜爱，他对《功能材料》杂志青睐有加。

据不完全统计，张聪自2019年以来共在《功能材料》杂志发表11篇论文，仅2020年一年，他在该期刊上以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身份发表5篇论文，实属高产。这些论文与前述8篇撤稿论文研究领域较为一致，作者也大多重合。

徐少雄指出，即使是研究领域比较小众，但同一作者团队在同一年度多次在同一期刊发表论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该期刊官网显示，《功能材料》为中文月刊，由重庆材料研究院主管、主办，被列为中国科学引文数据库（CSCD）核心期刊、中文核心期刊、中国科技核心期刊等。

需要指出的是，张聪并非该期刊的编委成员。

张聪2020年在《功能材料》上发表论文

何去何从

此事曝光后，张聪去向如何？

目前，江南大学环境与土木工程学院“师资队伍”栏中已删去张聪个人信息。有消息称，他2月自行离职。4月上级来函核查，有4篇，后其本人又撤稿4篇。

前述江南大学环境与土木工程学院相关工作人员表示：“张聪已经离职，对于其个人发展，学院也做不了任何事。”

在一篇网络跟帖回复中，一位IP地址为江苏的网友称：“据说这家伙已经不在高校混了，去了某公司”。

网友评论

公开资料显示，张聪在江南大学期间，曾参与社会兼职，包括江苏易川汇景环境科技有限公司研发中心技术委员会主任；无锡乘航装饰工程有限公司首席技术顾问。

无论张聪何去何从，他面临的可能还有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处理。

目前撤稿的8篇论文都在致谢中称，相关研究受到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51908247）和江苏省土木工程环境灾变与结构可靠性重点实验室开放项目（KFJJ202007）的资助。

科学网APP基金栏目显示，2019年，江南大学作为依托单位，张聪作为项目负责人，获得25万元青年科学基金项目资助，项目名称为“混杂纤维自密实混凝土隧道管片火灾高温爆裂机制与力学性能退化规律研究”。

科学网APP查询基金项目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相关信息

徐少雄认为，由于张聪的撤稿论文受相关研究资助，浪费了宝贵的学术资源，其学术不端的后果严重性更甚。

根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科研不端行为调查处理办法》，在虚构其他署名作者情况下，情节严重的，终止原资助项目并追回结余资金或者撤销原资助决定并追回已拨付资金，取消项目申请或者参与申请资格三至五年，给予内部通报批评或者通报批评。

可供参考的是，2021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监督委员会对时任哈尔滨工程大学孙建国等撤稿论文的处理：孙建国委托其课题组合作单位人员代写、代投，该人员又通过第三方公司完成论文代写代投并在第三方公司建议下虚构了第三作者，根据规定追回已拨基金，取消孙建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申请资格5年（2021年7月20日至2026年7月19日），给予孙建国通报批评。目前，其在哈尔滨工程大学官网的教师个人主页已删除。

此次事件后续如何发展，《中国科学报》将持续关注。

遥想2016年，那位昔日的“学术新星”一定没有预料到如今结局。彼时，他像每一个踌躇满志的博士毕业生那样，在论文致谢中对母校告白：

“我暂时还不想回来，只想离开，越快越好！我是多么期待和憧憬着，让你看看我在他乡为事业、为家庭而打拼的样子；自始至终我都以你为荣耀，我是多么渴望在并不久远的将来，你能因我而感到骄傲与自豪。”

也许张聪该预见到，从决定造假的瞬间开始，这些期待就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