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心坎上的记忆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毛定之

“你这崽伢子真有味咧！”说这话时，老领导微微一笑。这一笑，是我那时在他手下工作一年多时间里，看他笑得最亲切和蔼的一次。几十年过去，这一笑，还深深印在我脑海中。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在地方一基层单位工作。一天，单位来了位新的“一把手”。他高高瘦瘦，脸型瘦削，五官端正。无论在语言还是面庞上，都带有抹不掉的乡土气息。早就听说，他是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县重点中学教书多年，改革开放后走上领导岗位。第一次单位全体人员大会上，他神色庄重、不紧不慢地说：“我这人是既严于律己。”稍作停顿，他又加重语气说：“又严于律人！”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他不怒自威，给大家不小的震撼。我对他也不免心中有点怵惕。

从那以后，我经常看到他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但工作上和他接触不多。一天下班后，我接回幼儿园放学的儿子，迎面碰上从小车上刚推门下来的他。我有点紧张，下意识地对儿子说：“快叫爷爷，这是爸爸的领导！”谁知，儿子噘起嘴脱口而出：“领导——冒号！”把电视里相声演员的表演“活学活用”模仿出来。他显然没料到孩子会冒出这番话来，童言无忌，一下子也被逗乐了，说出了文章开头的那句话。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亲切和蔼的一面，心中对他的畏葸少了几分。

然而此后不久，我挨了次批评。一家基层单位人才奇缺，我们配合组织公开招聘。经过笔试、面试等环节，最后入围的有十多人。他们在原单位都是业务骨干，但本科生屈指可数。名单报上去，他不太满意，但还是根据单位急需，签批了这批同志的招录。那时我心里犯嘀咕：正牌大学生凤毛麟角，不是我们不愿找，关键是到哪里找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感到老领导当初的意见是对的，他考虑问题层次更高，看得更远。如果当初我们的工作再做细点，招录完全可做得更好。

让我意外的是，一天，分管领导找我谈话，由我接任科室负责人。当时我很年轻，资历浅，从没想过会担此重任。接任科室负责人后，我在工作上愈加勤勉谨慎。一天中午，我从外单位开会回来晚了些，抓着饭盒走到食堂门口台阶前，听见老领导在后面喊：“定之！”我连忙转过身。他边走边对我说：“这时候食堂没饭了，到我屋里随便吃点吧！”我说我怎么敢呢！他不由分说道：“没事，跟我走啰，简单吃一点。”他的家很近，但这是我第一次到他家。家里，他的老母亲和爱人都在。两位女主人都很和善客气。他介绍道：“这是单位同事小毛，食堂没什么吃的了，我喊他一起来吃口饭。”他爱人笑容可掬地说：“好咧好咧！”饭桌上早已热气腾腾。我们坐下来就吃饭。饭间，他说了好几次：“定之你不要客气，没什么菜，要吃饱。”他爱人还数番给我夹菜。尽管有些拘束，这顿饭我还是吃得很香。我感到充满威严的他，又是那么暖人心近人情。三十多年来，多少次回味起这顿饭，那种亲切温馨，那种长辈领导对年轻后生的朴实关爱，总让我情不能已。更重要的是，他像一盏明灯闪耀在我心灵深处，教育我怎样待人处事、对待下属，让心房洒满阳光，并尽可能给他人更多光亮与温暖。

过了一段日子，听说上级单位考虑调我。某天，老领导找我谈心。我在单位小会议室等着。他右手端着保温杯、腋下夹着小本走进会议室，左手抽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来，表情严肃地说：“上级单位想要你，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刚把你提起来，这里工作很需要你，当然想留你。如果你自己愿意去，单位也支持，我们能够往上输送人才也是好事。”他开门见山，我也诚恳地坦露了心迹。我的内心是矛盾的，很珍惜很愿意在这里继续干，但又觉得到上级单位工作机会难得。我说完以后，他若有所思，没再多说什么，此后支持我顺利办理了调动手续。后来我体味老领导当时的表情和言语，他是多么希望我态度坚决，留下来继续在他手下工作。我感到，他似乎有些失望，慢慢站起来，仍然右手端着保温杯、腋下夹着小本走出了会议室。那转身离开的高大背影永远刻在我心坎上。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虽然每到春节，我都会给他打电话拜年，他总说：“回来时说一声吧，咱们坐一坐。”可是，我竟然没在家乡与他相聚过一次。他从岗位上退下来后，常有老部下殷勤问候、看望，大家敬重他怀瑾握瑜。他今至耄耋，八十有五，身体无大碍，安享晚年，其乐融融。

今年元旦期间打电话问候，他说：“回来一定见面聊聊天！”我说，尽快，一定。

《 人民日报 》（ 2024年02月07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