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山缉毒民警的命运变迁

“我去参加高中体育特色项目班考试了，项目都轻松过关。踢了10分钟比赛，我进一个，助攻队友进了一个。”

近日，四川大凉山小伍（化名）发来这条微信，透出难以言表的兴奋。

这个在受毒品残害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凭借在足球上的特长，将进入他心仪的县城高中学习。他身后的家乡，也告别了毒品侵袭的幽暗过往。

2019年5月27日，记者与小伍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新华社记者沈伯韩摄

（一）

小伍今年15岁，来自大凉山腹地的一个小村庄。4年前，记者在采访中和他认识。

2019年5月的一个夜晚，记者跟随11岁的小伍，走过4公里泥泞的山路，从他寄宿的学校回到他家破旧的土坯房采访。

小伍的奶奶坐在火塘边，讲起毒品对这个家庭曾经的伤害……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由于地处“金三角”毒品海洛因流进我国内陆的必经通道，大凉山吸贩毒问题日益严峻。凉山彝族自治州先后有7个县（市）被国家禁毒委挂牌整治。

小伍的父亲、爷爷，就因早年参与吸毒而悲惨离世。小伍的母亲因为丈夫吸毒，提出离婚。由于离婚之后缺乏生活来源，她后来竟参与贩卖毒品“零包”受到刑事处罚。可怜的小伍只能跟随奶奶生活。

谈起这段悲惨的过往，小伍的奶奶几次落泪。火塘亮眼的火苗，映着她那带着泪水的苍老脸庞。那时，小伍坐在奶奶身边，默默不语，显得胆怯又内向。

当谈到小伍的未来，谈到这个家庭的希望，老人才稍稍释怀。特别是聊起即将落成的易地扶贫搬迁的新居时，老人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4年来，记者不断听到小伍的好消息：当地将他纳入低保、给予特殊困境儿童补助，他学习不断进步，足球越踢越好，身体越来越棒……

（二）

这是2019年6月拍摄的一位凉山缉毒民警的背影。身处与罪恶斗争的第一线，缉毒民警是一群无法露脸的无名英雄。新华社记者薛晨摄

小伍命运变迁的背后，是大凉山惩治毒品犯罪的艰苦努力。

2014年，记者到大凉山采访一起特大贩毒案。时任凉山州公安局禁毒局（支队）侦查一大队大队长的周脉军向记者介绍案情，他和战友刚刚查获111公斤的海洛因。周脉军告诉记者，跨国贩毒情况复杂，毒枭往往藏身海外，背后有数量不等的集资人，出资几万至几十万元不等，组织者在境外购毒后雇“马仔”运毒，运进我国境内后再分销。

吸毒，不仅让当地一些家庭“因毒致贫”，还引发治安、刑事案件。

2015年起，凉山州四大班子分片包干，11个县市党政“一把手”任禁毒委主任，一次性通报挂牌整治60个重点乡镇……

2022年6月1日，喜德县委禁毒办走进城关小学开展《禁毒法》实施纪念日暨儿童节禁毒宣传活动。（喜德县委禁毒办供图）

脱贫先“脱毒”，治贫先治毒，是当地从政府到民间的共识。

这些年来，大凉山的脱贫攻坚与缉毒禁毒，是同步推进的，一边脱贫，一边治毒。

2013年至2020年，1.2万多名来自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干部奔赴凉山州，帮助脱贫攻坚，其中，有千余人专司禁毒工作。

最难最危险的，还是缉毒一线。这些年来，周脉军带队深入过“金三角”腹地，跨境抓捕大毒枭；纵身跳下过20米高的悬崖，以命相搏抓捕嫌疑人……

谈起牺牲的战友，周脉军将眼泪憋回眼眶说，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这些年里，有不少战友献出了宝贵生命。他们有的是在抓捕行动中遭遇毒贩伏击壮烈牺牲，有的是在押解嫌疑人途中遭遇车祸殉职，有的因长年超负荷工作突发疾病倒在岗位，有的在身患绝症后坚持工作到弥留……

2021年6月23日，布拖县公安局民警在贾巴伍各的墓前献上鲜花。2017年6月14日，布拖县公安局原政工室主任贾巴伍各在追捕涉毒在逃嫌疑人中牺牲，生命定格在34岁。（布拖县公安局供图）

他们，成了战友和后来者的航标。

“虽然他们走了，但他们没走完的路，我们还要更坚定地走下去。”谈起牺牲的战友和前辈，每个禁毒民警几乎都这样说。

2020年10月，全国禁毒工作会在凉山召开。国家禁毒委对凉山禁毒工作做出“取得历史性成就，毒情形势呈现根本性好转”的评价，标志着凉山戴了近20年的“毒帽”彻底摘掉。许多人，在会场就湿了眼眶。

这一成绩，是多少人用生命换来的。

数据显示，2022年凉山州外流贩毒人员比峰值时下降99.1%，全国新发现凉山籍吸毒人员比峰值时下降98.4%，毒品来源地和去向地为凉山的毒品案件均比峰值时下降99.8%。

这些年里，记者结识了更多在大凉山从事禁毒工作的人。他们中，有人冒着横飞的子弹在山路上追击拦截疯狂逃窜的毒贩；有人不惧职业暴露危险，开展教育；有人任劳任怨坚守在禁种踏查、戒治管控一线……

禁毒工作，依然在路上。

（三）

这是2022年11月1日拍摄的大凉山腹地昭觉县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的鸟瞰图。新华社记者沈伯韩摄

这些年来，随着禁毒工作全面推开，大凉山的社会面貌也在变化。

大凉山腹地，曾经作为交通工具的一架架溜索和藤梯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崇山峻岭间的条条通途。

山坡上，贫穷的放羊娃们已经远去。校园里，传来了他们的琅琅读书声。迎接他们的，是索玛花般绽放的生活。

千百年来，凉山儿女自喻为热爱光明的山鹰。曾经，毒品让山鹰折翅。如今，山鹰终于又迎着阳光，舒展开翅膀。

2023年3月，小伍曾就读的村小的泥泞球场在多方支持下蜕变为崭新的“玫瑰梦想球场”。新华社记者沈伯韩摄

小伍说，他憧憬将来能考上大学，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他也期待有朝一日能到比赛现场，亲眼看一场他喜爱的球星内马尔的比赛……

他的人生，将与火塘边的奶奶、陷入泥潭的父亲，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