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春节生繁华

《岁朝图》 宋 董祥 台北故宫博物院 藏

马上就要迎来春节了。

其实，一进入腊月，逐疫迎春的时节就开始了。煮腊八粥，浸腊八蒜，“今朝佛粥更相馈，更觉江村节物新”，当年陆游在腊八节吃完寺院施的粥，去江边村落走走，看家家户户用猪肉、羊肉和大鱼腌制的腊味，只觉身心两怡，病气全消。幸作杭州人，我们今日仍可与古人共情，喝一碗净寺粥，领一幅灵隐年历，去钱塘江边闲走，看看人家院子里晾着的酱鸭风鸡青鱼干，赶回家写年终总结。吾与陆游，虽隔千年而共此日此景此情也。

在这粒天文寿命已达数十亿年的星球上，人类文明不过区区几千年。中华文明中不变的情感共鸣，存于礼，存于节，存于俗，存于食，存于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而春节，就是文明之集大成者。

春节本义是大祭祀，腊祭要合祭百神，人们终年劳作，享用积攒了一整年的肉食、酒水与欢乐，春节是国力、民力与文化力的综合体现。宋朝无论是物质积累还是精神文化，都达到了农耕文明的高峰，宋代春节所呈现的景象，也因此格外繁华辉煌。我们身处现代化的盛世，传统与现代叠加，相较于宋，更为丰富多彩。

守岁嬉戏 年年有“鱼”

宋代三大节，春节、冬至、寒食，每节放假七天，大小衙门均不用当值。当时交通不便，路途动辄以月计，七天只够去周边山寺上个香。游宦在外的官员如苏东坡等，窝在衙内写诗思亲，也让我们窥见宋人春节，果然与现在大同小异，不外乎“置盘巨鲤横，发笼双兔卧”“东邻酒初熟，西舍豕亦肥”“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都是快乐吃喝守岁嬉戏。宋人春节互赠雪柳，我们也要置办新衣，装饰家居；宋人过年都要大量采买，观看表演，玩各种游戏，我们也是一样。

小朋友过年守岁硬撑着不睡，真可谓是美好了上千年的童年记忆。最开心的是可以领压岁钱，宋代的压岁钱很讲规矩，按年龄发放，几岁就拿几钱。

古时吃肉不易，吃牛犯法，另外无论是鸡鸭羊猪，都得攒到腊月，到了以肉祭祀的时节，人们才能吃上，否则腊字怎么是个月字旁呢。尤其是大鱼，等闲哪里有，都是快过年了，冬闲清水塘，“竭泽而渔”，才能摸出大鱼，应了年年有余的口彩，摆上除夕餐桌。现在养殖业发达，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大家的春节餐桌便寻摸些帝王蟹、大龙虾等不那么家常的菜肴，道理与心情是一样的。

春节特酿 屠苏、椒柏

春节少不了酒，酒是粮食的精华。我们与宋代所不同的，只是酒的种类而已。宋代可没有现代蒸馏技术所生产的白酒，让武松三碗不过岗的，还是米酒。米酒讲究喝新酿的，“绿蚁新醅酒”，时间放久了会变酸成醋。米酒很难做到清澈，“莫笑农家腊酒浑”，腊月里新酿的米酒自然是浑浑的，却是新酒，配上“足鸡豚”，滋味无穷。

宋人的酒花样甚多，应时节有不同配方，过年便是屠苏酒与椒柏酒。“一年一度屠苏酒”“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爆竹旧闻驱罔象，传杯今旧饮屠苏”，宋人但凡写到春节家宴，总忘不了屠苏酒。

屠苏是什么？自古以来就说法不同，有人说屠苏是一种草，即紫苏，紫苏泡酒有调整肠胃的作用，春节大吃大喝之际用以调和最好不过。另说屠苏是一间草屋，曾居不知名的高人，春节前交予左邻右舍一些药囊，让他们浸入水井中，用此种井水酿酒，便可避疫除瘟。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记载了屠苏酒的配方，并称为华佗所传，方子共八味药，其中并无紫苏，功效主要用于防治瘟疫。

孙思邈有专篇《屠苏饮论》，与寻常饮宴不同，屠苏酒由年纪最小者先饮，并有一系列程式，非常讲究仪式感。“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年纪大的后饮，这是为长者的胸怀，亦是对于后代延绵的期望。

除了屠苏酒，还有椒柏酒，椒柏酒是两种酒，用花椒浸的是椒酒，用柏树叶浸的是柏酒，都是春节特饮，“节物映椒盘，柏酒香浮白玉船”，春节这样的好日子，自然要祛病延年，这三种酒都包含了健康长寿，远离疾病的祝福与功效。

爆竹声声 百余不绝

喝屠苏饮椒柏之时，门外正是爆竹声声。过年岂能没个响动，驱年兽也好，赶瘟神也好，敬告上天也好，都需轰轰烈烈。宋代完整地经历了烟花爆竹发展史，不比我们现在玩得逊色。

宋初的时候，爆竹还真是爆竹，就是拿竹节扔到火里，听它炸裂的响动。后来就有了炮仗，用卷纸裹了火药，内藏裹了硫黄的薄纸作为药线，还可以编成一长串，“一爇连百余不绝”，称为“编炮”，和现在的炮仗、鞭炮几乎没有区别。这不仅得益于火药在民间应用，更重要的是，曾经非常珍贵的纸，由于竹纤维纸的推广，已经大大降纸成本，在运用上得以普及，甚至可以在过春节时烧着玩了。玩乐亦非小事，处处可见文明的进步。

到了南宋时，烟花已经发展到可以独立表演的程度了。“火树银花触目红”完全是写实，银色红色的喷火花筒和我们现在放的一样，“火树银花十里开”描绘了家家户户放烟花的盛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写的就是飞上高空的大型烟花了，在半天里炸开火花，继而盛放，直到铭刻入夜空，又如流星般飞坠，今人看稼轩此句，如身临其境。

还不仅如此，南宋的烟火可以发出乐声，可以在水上燃放，可以有满地乱窜的“地老鼠”，可以发射纸人上天腾跃表演，更可以配合伎人表演魔术、杂技等，直至有专门的烟火伎人施行烟火表演，所制的药发傀儡升空后还能一套一套演出剧情，甚至在历史上留下了李外宁、张臻妙、温奴哥等烟火伎人的名字。

到了春节尾声的元宵节，烟火之盛，更是超乎想象。最为华美的是成架烟火，这与现在的大型烟花更为接近，要按一定顺序和规则将许多烟火、炮仗用药引组合串联，安放在高架上，不仅需要设计火力的持续时间，药线的长短，还要对火药的远近进行排列，燃放后形成“烟火戏”的效果，惊心动魄，上演一场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德祐元年（1275），临安这座繁华的城市，度过了一个前所未有之富丽高涨的春节，满街都是歌舞表演，鱼龙舞狮百戏说之不尽，诸寺庙张灯结彩，各大酒楼通宵营业，真是“宝马雕车香满路”。那一年的元夕，家家门口扎彩棚赛花灯，“花市灯如昼”，官家搭建了极尽壮丽的花灯鳌山与架子烟火。正月十六，马蹄踏着满地烟火屑，贾似道领兵出城，带着盛世回味奔赴安庆。一城狂欢，遂成绝响。

南宋的繁盛渐渐隐入历史深处，然而终究火种不灭，我们今天仍在过春节，仍有春节假期，节俗的内核历历仍在，上接宋韵，下承未来，杭州城的春节，仿佛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