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连接城与乡的纽带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今年春节期间，富安美术馆被村民们手书的福字装饰一新。

公益导师在为村民讲解绘画创作。

学员们的创作吸引了不少村民前来参观。均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柳 森

如今，有越来越多外出求学、工作的游子不时回到故土，求索、实践，致力于把自己的家园变得更美好。

在“上海最生态的地方”崇明，就有这样一位城乡规划师，即便长年在市区工作、生活，也没有妨碍他不时回到崇明，以自身所学反哺父老乡亲。他就是同济规划院城市设计研究院副总工程师陆勇峰。一个偶然的契机，他从一间由祖屋改建的书屋起步，开始了一段不断进阶的乡建之旅。2019年至今，他又协助建设镇富安村创办起一座属于当地村民、为当地村民服务的乡村美术馆。

四季流转，陆勇峰以美育乡的初心贯彻始终，也为崇明的乡村振兴之路沉淀下不少经验与思索。

陆勇峰从小在崇明的乡村长大，始终对家乡抱持着一份浓浓的乡愁。

就拿他如今全身心投入的这个角色——担任富安美术馆的主理人来说，就源于2018年的一次调研。调研时，陆勇峰在富安村看到一位老人正在用崇明传统工艺做扫帚。这个场景勾起了他脑海里关于崇明乡村的诸多回忆，他当即就用手机将眼前的这幅画面拍摄了下来。

回到市区后，陆勇峰邀请他的画家朋友创作了一幅水彩画，并特意在回村时赠送给这位老人。

老人收到画的那一刻眼中流露出的惊喜，让陆勇峰印象深刻，也引发了他探索用艺术乡建的方式来助力乡村振兴的更多思考。他试着提出了在乡村规划中利用闲置乡村集体用房改建为乡村美术馆的设想。在政府的支持和大家的努力下，富安美术馆就这样诞生了，并于2020年9月正式落成开馆。

因为美育课堂

和村民走到了一起

解放周一：富安美术馆的创建之旅已步入第三年。您觉得它现在达到一个比较好的状态了吗？

陆勇峰：富安美术馆的创建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完成初创之后，我们发现，乡村美术馆不能仅仅作为一个公共空间，它的发展需要立足于乡村的一些实际情况。

比如，结合富安村的人文历史底蕴和人口结构，我们的办馆思路从早期的以展览为主，逐渐转变为展览和美育课堂相结合的形式。

解放周一：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转变？

陆勇峰：办馆初期，我们的展览侧重于将外部的艺术家资源（如画家、绘画作品）引入馆内。我认为这一步非常关键，这让村民们可以在家门口得到艺术的熏陶。

毕竟，相对市区来说，类似美术馆、博物馆这样的文化设施在乡村相对较少，大部分村民也还没有形成主动走进美术馆、博物馆参观的意识。我们作为发起者，也慢慢地开始不满足于只是给部分村民带去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我们想探索一些让村民们超越纯粹的参观者、观赏者的办馆方式。

2021年下半年，怎样让美术馆和村民们建立更多的联系，成了我们的一项主要关切。在几位朋友的提议下，我们开始尝试开展一些陪伴式的美育课程。2021年底，我们发起了“乡村美育·田间课堂”公益行动计划。

这项公益行动计划面向富安村所在的建设镇及邻近的村民和儿童。我们秉承公益初心，无偿提供各类绘画材料、工具，邀请专业人士来馆内担当“乡村美育”导师。我们还定期以美术馆及富安村为乡村美育教学基地，在田间辅导村民学习绘画创作。在没有疫情等其他不可控因素的情况下，我们计划每两周举办一次活动。

解放周一：你们强调美育课程要具有在地、陪伴、持续的特点。

陆勇峰：前来参加活动的村民有不少是老年人，很多人从来没有接触过绘画。所以，我们特别希望我们的公益导师们愿意陪伴村民、跟村民成为朋友，帮助他们开展沉浸式的学习。此外，我们还特别强调美育课程的“赋能属性”。

我们发现，在参与绘画课程的过程中，很多村民不仅开始在闲暇之余拿起画笔去描绘自己的乡村、感知身边的生活、生产、生态美景，也开始尝试换一种视角来看待周边的生活环境。一些村民完成作品后拍了照、做了小视频分享到微信朋友圈，收获了很多点赞。

我们相信，这些创作会激活村民们对生活环境的认知和认可。这些认知和认可又会进一步转化为他们主动传播乡村美的行为。看到他们从早期的纯粹的观赏者、只是保持距离地观赏展品，逐渐转变为美术馆里的创造者、乡村文化振兴的在地力量，形成一个10—20人的绘画爱好者社群，我们整个导师团队都非常欣慰。

绘画爱好者社群的规模不一定大，但它的黏性和归属感都比较强。我觉得，这可能会是乡村文化振兴一条可行的路径。

乡村振兴

离不开文化浸润

解放周一：听说，当您有了创办“乡村美育·田间课堂”的想法以后，最花功夫的是寻找合适的师资力量。

陆勇峰：确实如此。目前这几位导师之前都曾经在我们的美术馆做过一些以乡村为主题的展览。在后续交流中，大家非常积极地为美术馆出谋划策。在各种机缘的促成之下，他们成了公益导师团队的核心力量。

事实上，我们目前的导师以市区的为主，他们来到富安村的时间、交通成本都比较高，尤其是时间成本。考虑到村里的儿童平时要上学，活动一般选择在周末开展。这就意味着，导师们放弃了周末陪伴自己的家人、孩子的时间，来参与我们的公益行动。这一点真的难能可贵，非常不容易。

很多人可能会问，既然那么不容易，为什么他们还愿意来呢？在沟通与交流中，我感到，导师们对于乡村大都存有美好的向往。在当前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能有机会参与到乡村振兴具体的活动和工作中，他们也很有获得感。共同的价值理念和价值导向是他们愿意与我们并肩前行的前提。在共识下，大家才能够克服困难，把想法落实到行动中。

去年，因为疫情，开展活动不得不克服很多困难。但是，一路走来，无论是参与绘画学习的村民还是儿童，包括我们几位导师，都获得了难得的快乐和成长。大家都发自内心地开心。

我们从村民们的绘画中感受到了朴素的美，更看到了他们在创作过程中欢乐的笑容。我们从孩子们身上看到他们快乐的童年、无限的希望和美好。这给了我们坚持下去的信心。

乡村振兴离不开文化浸润。作为乡村文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乡村美育不仅需要一次次的行动，更需要长久的积累，需要通过艺术和持续的创作，让乡村充满美的光芒。为此，我们不妨先从丰富村民的个体文化生活做起，培育和保护村民审美创造的自觉性，保证美育行动拥有土生土长的乡土元素。

这条路可能会比较漫长，不像一些投资项目或农业项目，可以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见到成效。但是，我觉得，它对于乡村振兴而言，或许是更有魅力的一种落地方式。假以时日，活动的参与者们也许都可以成为自觉展示乡村之美的“艺术家”，成为助力崇明乡村振兴的软实力。

国际化大都市的乡村

渴求怎样的人才和资源

解放周一：您的本职工作是一位规划师。穿梭于城乡之间，有没有给您的规划工作带来新的视角和体验？

陆勇峰：我的经历比较特殊。一方面，崇明是我自己的家乡，从小在乡村长大，我个人的乡愁情结比较重；另一方面，我是一名城乡规划师，早年的工作经历让我参与了很多上海乡村的规划、设计工作。现在我也是富安村乡村责任规划师，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目前参与公益活动似乎水到渠成，也没有偏离我关注的工作领域和我愿意做的事情。

从2018年国家从宏观层面提出乡村振兴国家战略以来，全国各地都在推进乡村振兴，但其实各地乡村之间的差异很大，每个地方的资源都不一样。上海乡村作为国际化大都市的乡村，有没有可能走出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径是最重要的。

上海的乡村以江南平原为主，空间肌理上的差异化没有苏浙一带那么明显。在某种程度上，空间肌理比较同质化成为上海乡村资源特殊的瓶颈。尽管如此，上海乡村还是有大量在地的资源可以挖掘，比如有特色的传统民居、文保单位，关键是能否将这些在地的资源转变为乡村的社区资产。由此，能否在政府层面形成一个挖掘乡村人才的平台非常重要。

在乡村振兴中，我觉得人才振兴是第一位的。现在，一些乡村基层干部在知识储备上略有不足、在对发展理念的认知和思考上受到事务性工作的限制。如果政府可以在搭建人才平台的基础上，让干部们有机会接触到相对比较前端的理念和方式方法，相信我们的乡村振兴工作可以获得更大的突破性进展。

今年春节期间，我和几位中学时代就结识的老友相聚。大家都聊到，崇明走出了很多优秀的人才，他们在各行各业、方方面面颇有建树。这些人中的很多人都愿意为家乡助力、愿意参与到家乡的建设当中，抱有美好的初心。政府不妨考虑把这一笔重要的人力资源用好。现在乡村老龄化问题比较严重，依靠村里的老年人来提高乡村的活力和经济能力是不现实的，还是需要依靠城市的资源、人和资本慢慢与乡村融合，来推动一系列的变化和创造。

反过来，如今城市人也渴望新的生活空间、需要乡村的自然资源、蔬菜粮食补给，这其实是双向的。如果城乡之间能够更好地互动，让城乡要素和资源更好地激活、打通、适配、流动，乡村振兴的新气象指日可待。此外，我感到，目前乡村还是缺少了一些在地运营乡村的角色。

解放周一：如何理解您所说的这个“在地运营乡村的角色”？

陆勇峰：现在，无论是镇政府还是村干部，他们更多地还是从事着一些事务性的工作，忙于老百姓的日常纠纷、矛盾的协商和解决，较少关注乡村的长远发展、琢磨用活乡村资源的专业方式方法。这就需要有经验、有运作能力的专业机构参与其中。当然，前提是这样的机构要对乡村保有一份美好的初心，在商业行为中寻求社会效益最大化。如果只是纯粹的商业行为，到了乡村很可能会变味。

一个可行的办法可以是政府搭建一个平台，推动村委会、村民、市场上的第三方主体、国企走到一起，在确保村民利益的基本前提下，形成一个新型的实体机构，扮演乡村运营的角色。村民可以作为“股民”参与到乡村资源的运营中。村民一定要参与进来、变成上述事业中多方主体中的一方，不能只是简单地通过土地流转来获取收益。如此，村民、村集体才有可能形成合力，在乡村振兴事业中发挥更为积极的主体性作用。

乡村未来一定要在专业化的运营模式方面走出一条路来。否则，随着城市对乡村资源的需求越来越大，乡村很快会出现设施不足、人力资源不足、理念跟不上等问题。乡村也需要在方方面面同步提升自己。

乡村闲置资源如何激活再利用

解放周一：当下，全国各地对乡村闲置资源的激活和再利用需求很大。富安美术馆的创办也得益于富安村对闲置资源的激活和再利用。在您看来，要继续做好这方面的探索，需要注意哪些问题？

陆勇峰：闲置资源的激活和再利用对于乡村而言是一件好事，可以给乡村带来更多新的可能性。要做好这件事，可能有几个关系需要协调。首先，要协调好新村民与既有村民之间的关系。

城市人进入乡村，并不是在乡村找到了一方世外桃源，还是应该主动融入既有的环境，和周边的村民成为朋友和伙伴，成为村里的新成员。只有当你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新成员”的角色中，才可能真正融入村民，村民也才会愿意接纳你和你所带来的新理念、新变化，乐于与你交流、合作。

当政府注意到乡村闲置资源激活和再利用的需求时，也要主动跨前一步，帮助新旧村民协调关系，起到一个积极架桥的作用，推动相关事务得到合理、合法的妥善解决。

总之，围绕着乡村闲置资源的激活和再利用，一定要处理好项目与村民之间的关系。即便是阶段性的策展、活动、学术研究，也要注意将外来资源的引入转化为乡村真正需要的资源。如果这一类项目能沿着这个方向持续努力一段时间，也许慢慢地就能走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