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傅家巷：“河东三凤”遗高风

本文转自：太原晚报

傅山与锦绣太原城3

回望傅家巷：“河东三凤”遗高风

何 远 孙国华 高福庆 傅家巷是太原城中的一条小巷，坐落在旧城之西、大关帝庙的西南方位，呈东西走向，西与都司街丁字直通，东与庙前街连贯，东北与馒头巷隔街斜望。这条街巷起于何时，没有确切的记载。旧说乃因清康熙二年（1663），“畿南三才子”之一、河朔诗派作家申涵光来太原访傅山，感其高风，托请时任山西右布政使的表亲王显祚，购得街中某院赠予傅山，傅山曾居住于此，故名。然而，史实并不是这样，傅家巷早在傅山出世之前，便已得名，所以称为傅家巷并闻名于太原府，乃与其曾祖傅朝宣及傅朝宣的三个儿子傅霖、傅震、傅霈，也就是傅山的祖父、叔祖，渊源颇深。傅山的祖父们生于斯、长于斯、闻名于斯，与傅家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昔日，傅家巷东口立有一座“版筑旧裔”坊。这个牌坊相传是为纪念傅氏开姓之祖傅说而立。傅说起初在黄河之畔的傅岩做“版筑”之工，颇有治国之才。商王武丁做梦求贤后，拜其为相，以《说命三篇》治理商朝，成就“武丁中兴”50年伟业。傅山在甲申之变后怀着国破家亡之痛撰写《傅史》，对历代傅氏名人予以评论，而这些评论是从抄录《说命》、评论傅说开始的，把傅说尊为傅氏开宗立姓之始祖。而且傅山抄录、评论傅氏人物，在乎的是“意中之人”，这就是载籍备之的“忠孝节义，经术文章，功名智勇”之人。傅山探讨了人之才与不才、幸与不幸、遇与不遇，认为傅说遇上武丁是天意，天意欲中兴商朝，所以武丁“小遇”傅说。因此，傅山抄录史籍中的傅氏人物，从抄录《说命》开始，“志傅之始自天也”。

收录93名傅氏人物的《傅史》自商朝傅说始，至元朝能饮酒高歌的傅斯正，都是傅山的意中之人，具备“忠孝节义，经术文章，功名智勇”之风操。越二百年而至有明一代，傅山意中之人，集中于卜居太原的乃祖身上，时人誉为“河东三凤”。

当其时，傅家巷西口立有“三凤坊”牌楼，这是因傅朝宣的三个儿子都在科考中高中举人、进士之故。长子傅霖高中明嘉靖壬戌科（1562）进士，名在二甲十一名，官累至山东布政司参议、兵备辽海、朝议大夫；次子傅震曾中嘉靖辛酉科（1561）举人，官至耀州知州；三子傅霈中嘉靖甲子科（1564）举人、傅山书《傅史》补遗万历丁丑科（1577）进士，官至监察御史，所以在其宅巷立“三凤坊”以彰表。至于“青云接武”坊，则是为其三子傅霈专立。在这条街上立三道牌坊，既表明傅氏后代人才辈出，也说明傅山的祖辈为簪缨大族、书香门第。

对傅家巷略显模糊的记忆，对傅山发乎内心的景仰，散落在民间的传说自有其独特的叙述方式，有时它可能只是一块神奇的石头。明清之际，相传傅家巷一户人家门口有一块普通的门墩石。有一天早上，一位南方的客商在这块石头前端详了许久，随后，他对这家的主人说：“把这块石头卖给我吧，先把订金留下，我午后雇车过来拉走。”主人送走客商后，心生疑虑：这块石头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人为啥要买呢？他禁不住也仔细端详起来。发现石头上半部分干爽如常石，但下部分像刚从水中捞出的一般，湿漉漉的。出于好奇，他从家中拿出锤錾，对准石头干湿之间的纹路线轻轻敲击了几下。随着敲击声，石头清脆而裂成两半。他慢慢把上半部分如盖掀起挪开，低头一看，见石中有一小凹坑，如碗蓄水，水清见底。更出奇的是，水中还有一条红色金鱼摆尾游动。正当他疑惑不解之时，巷子内突然跑来三个小孩，两个在后面追，一个在前面跑。前面跑的那个小孩气喘吁吁，汗水淋漓，来到石墩处，看见有清水，低头张口就是一气猛喝，将石碗中的鱼和水一起喝下，随后快步如飞地跑远了。主人一时手足无措，只好轻轻把石头摆合，恢复原样。午后，南方客商来拉石头，仔细一看就说：“这不是原来那块石头，怎么回事？”主人无奈说出实情。那位客商仰叹一声说：“看来我没有缘分得此宝贝，不过，此地日后一定会出一位仙人。”据说，那个连鱼带水一起喝下去的小孩，就是日后令人敬仰的傅山先生。还传说，傅家巷的傅氏院中，有水井一口，傅山爱吃豆腐，人们就用这口井里的水做，供傅山用卤水豆腐招待来客。傅山过世后，太原百姓还在傅家巷立祠纪念，旧时很多人来此祭拜。这些民间传说当真不得，但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对傅山的热爱，也可看出人们对傅家巷傅氏一门“三凤”的礼敬。

傅氏“三凤”，已然逝去的傅山祖先，总会在不经意的某个时刻唤醒后代的记忆。傅山在看傅眉之诗时，感念傅氏四代以来文学代有传承，展开一次悠长而盛大的家族回忆。傅山对祖父傅霖时常怀想不已，年轻时曾到祖父的从好园，从所藏二十四史中取来《五代史》研读。他在评注《淮南子》时，偶记一笔：“先大夫刻此书于楚中，精致无伦。少年时不知读之，今徒思想耳。”他记得《慕随堂集》里有两句诗，“幽人自是多清兴，昨日看花今又来”，感到十分的闲逸可玩。这是傅霖看牡丹后写下的诗，这仅存的傅霖两句诗，正如明按察使李维桢为傅霖《慕随堂稿》所作序云：“其气完而沉，其骨劲而清，其格整而约，其语修而洁。”这牡丹也许就是他在倡建文峰塔的现场看到的，说不定他看到的就是至今有名的“紫霞仙”。在傅山的心中，自号离垢居士的父亲傅之谟，穆穆其容，淡静如青天一鹤，以松贞雪洁而恒自醒惕，向往幽壑烟霞的境界。傅山的伯父亦学识渊雅，在自己的下沤园里讲讨搜求，似得孔颜乐处。在傅山记忆中，叔祖傅霈“轩昂而风流，惠文大绰约。峩峩獬廌冠，□□芙蓉锷”；傅霈的长子傅之谕（字尔思），比傅山的父亲岁数大，长年蛰伏于读书斋中的“三象阁”，长须飘逸，颇为疏放，寄情寥廓，著有《无声草》；傅霈的次子傅之诏虽是一名孝廉，却无意于功名，特别喜欢吟诵杜甫的诗作，写的诗仿如紫雾萦于春日帘帷，有一种捉摸不住的朦胧之美。（《览息眉诗有作》）

而立有三道牌坊的傅家巷，在傅山心中确是他的“家”。傅山在《书承务君墓志后》中写道：“此石原在米市家祠堂东廊嵌之，乱后竟不知所归……此遂访问不得，正坐长房兄从圣疏忽罪。罪何可逭，何可逭！”傅山对曾祖墓志之遗失深为痛惜。“米市家祠堂”，就是指西米市北侧傅家巷的傅家祠堂。傅家祠堂还奉祀过一奇特之物。据太原县李中馥《原李耳载》“冢气忌泄”条记述，傅氏一门出“三凤”后，某年在傅山六世祖傅天锡的墓中，发现长出似莲的三枝花，深红色，有干无叶。傅氏后人取出来供在祠堂，不料经风一吹就干瘪了。李中馥以为傅氏此后子孙虽繁，不乏名士，但科第不继，未必不是因此之故。李中馥为傅氏姻亲，其记述当确实无疑，其所言傅氏“不乏名士”，傅山足以当之。

傅家巷的傅家祠堂，应是傅山从少年时代即拜谒过的心中神圣之地。想象当年的他，穿过写满家族鼎盛记忆的傅家巷，缓缓来到家祠跪拜行礼，甚至可能凝视过深红色似莲的三枝花，接受过往祖先的精魂穿越岁月之门，给予他血脉里隐秘而不绝的精神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