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不褪

园中樱桃树上的最后一片黄叶飘落，树下泥土间，一簇小草开着紫嘟嘟的花。近处屋顶上，两只布谷鸟“布谷，布谷”此起彼伏地啼叫，春的气息一丝一缕地漫了过来。

节气循着亘古不变的次序流转，寒到极致，便有暖意归来。

立春节气时，家乡人有虔诚的迎春仪式，名为“接春”。

接春多由男性操持。我家的接春，先是祖父主持，祖父过世后，便由父亲继承。父亲为了每年的接春，特意请锡匠打制了一只锡蜡烛架——架上可插几炷香、几根蜡烛，规整了祖父接春时的凌乱，父亲曾为这个架子格外自豪，仿佛家里添了一宗沉甸甸的财产。

接春要查历书，父亲总说：“得看清楚几时立春，接春宜早不宜迟，把春第一个接进家才最好。”好在哪里？或许父亲心里清楚，或许只是一份美好的祈愿——春来万物萌发，第一个接到，便意味着身体好、庄稼好，一切都好。

八仙桌上，一碟米、一碟豆、一碟麦、一碟苞芦摆得整整齐齐；锡蜡烛架上红烛摇曳，父亲手持三炷香，拉窗开门，出门点燃铺在地上的鞭炮，噼哩叭啦一阵脆响后，满地落红。接着他举起香，朝东南西北各拜三拜，引着春气进屋，再把香插上烛架。此时的村落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春，被一家一户接走，承载着家家户户对美丽的希冀。

家乡有谚语：“百年难遇岁朝春”，说的是农历正月初一与立春节气恰逢同一天的罕见景象。明代文献《藜床沉余》记载：“崇祯元年元旦立春，谚云：‘夏至难逢端午日，百年难遇岁朝春。’”可见至少在明代，人们已将“岁朝春”视作百年一遇的吉兆。古人认为，春节（岁朝）象征新的开始与家庭团圆，立春则标志阳气生发、万物复苏，二者同日而至，便是“双喜临门”，预示着当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立春后不久便是年关。村里的业余剧团夜夜敲锣打鼓，吊嗓练声、走台甩袖到深夜，只为赶在大年夜给村民演上一台戏。

剧团排演过现代戏《苗岭风雷》，古装戏排过《血手印》《十五贯》《生死牌》，有一年排《秦香莲》，我演剧中的状元陈世美。

《秦香莲》的故事是这样的：陈世美家境贫寒，与妻子秦香莲恩爱和睦，十年苦读后进京赶考，中状元后被宋仁宗招为驸马。秦香莲久无丈夫音讯，便携子上京寻夫，可陈世美不肯相认，还派韩琪半夜追杀。韩琪不忍下手，最终自尽明义。包拯找到人证物证，判定驸马之罪，公主与太后赶来阻拦，包拯却不惧皇权，终将陈世美送上龙头铡。

大年三十夜演《秦香莲》，村大会堂里人山人海。一句句台词、一曲曲唱腔，伴着一弦二锣三鼓的节奏，慰藉着村民一年劳作的疲惫心灵。

正月初一，大雪纷飞，大地一片银白。剧团翻山越岭，到八都麻皮村演出。淳安乡村有个风俗：戏班子进村，若是演员演得好，村民会上台“上银牌”——也就是送红纸包。那夜，剧团里人人用心，想打响异地演出的头一场。“银牌”接二连三地送上来：很多演员的脖颈里都塞满了红包。台下有个愣头青，举着银牌蹭蹭跑上台，塞进了“陈世美”——也就是我的脖子里。台下顿时掀起一阵骚动：“快把银牌拿下来！塞错了！该给‘陈世美’一砖头！那么没良心的人，还给他上银牌！”

霎时，心一紧，我眼眶盈满了泪。

山里人的爱与憎，直白得滚烫，粗糙得真切，他们的那一颗心就是春天。

唯你心底春意不褪，方能等来生命里的万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