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的花花世界

本文转自：重庆晨报

□朱孝才

山里人的生活简单、憨实，也贫寒。但他们爱花，大红大紫大艳大俗的花，最是他们所爱。

土地珍贵，山里人的花大都种在田边地角房前屋后的坎坝、石缝、沟槽间，不占地不挡事，随便挖个坑刨个沟种下就成。很少有人把花种在熟田熟地、养在花盆阶檐下细心莳弄的。

山里人口中，每一样花都有小名，就像他们日常叫人总喜欢叫小名一样。至于花的学名，或许他们懒得叫也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晓得。

最常见的花是凤仙、紫茉莉和鸡冠花，山里人管它们叫枳壳花、粉籽花和鸡脑壳。几种花都是靠种子传播多年生的花卉，繁殖快生命力强，花开繁茂几月不败。枳壳花、鸡脑壳有驱蛇驱蜈蚣蚂蚁的功效，山里女孩儿还可以用它们的花瓣染指甲。有好事的民俗专家考证，三样花都多籽多粒，和石榴葵花一样寓意多子多福。可我问山里人有没有这层意思，却都一团雾水不知所云。

且不说专家的好事，单就多籽多粒来说，山里人喜欢的蜀葵就远在凤仙、紫茉莉和鸡冠花之上。

山里人管蜀葵叫芙蓉花，这和木本的芙蓉却是八竿子打不着。和凤仙、紫茉莉、鸡冠花相比，芙蓉花枝高叶厚，还必得成行成排地栽种才漂亮，倘是一兜一株孤零零地长着就不好看了。这样的栽种实在有些轻奢，因为芙蓉会遮挡阳光扯了肥水，一般人家是不会这么浪费的。所以，如果你看见哪家哪户有芙蓉花，不消说，他家的生活必定要宽裕一些。芙蓉花和枳壳花、粉籽花、鸡脑壳一个时节开放，但它会像芝麻一样一节一节边开边长，从一尺多长到一人多高。它的花蕊也不像枳壳花、粉籽花那般小巧，一旦开放必定是大朵大团豪放张扬，金色的花蕊甜甜的香香的。这时候，蚂蚁、瓢虫会爬到花瓣间觅食，黄蜂、蜜蜂会飞到花蕊间采蜜裹粉，粉蝶、色蟌会叮在花蕾上晒翅膀，花翅膀的豆娘蜻蜓会停在叶梢歇脚。如果你足够痴迷，尽可站在花株下仰望这些小生命忙忙碌碌。这时候你会感觉日子好长好慢也好美，像芙蓉这般，一朵一朵节节开放，悠长而幸福。

枳壳、粉籽、鸡脑壳和芙蓉花竞相绽放的时候，山里正是万紫千红的花开时节。在这花的海洋里，它们虽然大红大紫，却没有特别的傲人之处，顶多只是山里人劳作之余的一点点缀、一抹亮色。

真正让人记忆深刻的是苕花。它有着枳壳、粉籽、鸡脑壳和芙蓉花同样的艳俗，但它们在万木萧疏、百花凋零的时节开放，就有了惊艳的感觉了。

苕花其实就是大丽菊，大概是它的根茎像红苕，山里人就管它叫苕花了。“苕”在我们这地方，也有俗的意思。苕花红艳喜庆，火辣恣肆，也不择阳坡阴坡。它在深秋绽放，从蚕豆大小的花苞到拳头大的花瓣完全打开，也就三五天时间，但一瓣花却可以盛放半月有余方才凋谢，一季花不开个三五几月不得罢休，直让那些傲霜的菊花、腊梅相形失色了。

山里人的花花世界就是这样，浓墨重彩火辣亮瞎，很像他们年年岁岁贴于门框窗棂明堂亮厅的那些艳俗的春联、年画、门神和窗花，还有那些大红大绿大花大叶的被褥家什杯盘碗盏。它们出现在山里人单调艰涩的农人生活中时，我们这些置身于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城里人是不好嘲笑他们的土气和俗气的。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