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 哲思、叩问与圆融表达——话剧《哥本哈根》观后

中国国家话剧院制作的话剧《哥本哈根》，作为2024多彩贵州文化艺术节优秀展演剧目在贵阳上演，观众纷纷用“震撼”“形式新颖”“充满哲理思辨”“发人深省”“回味无穷”等语句来表达观演感受。

这样一部观演“门槛”相对较高，布景极简，台词量超密集的话剧作品，能让观众在近两小时的观赏过程中“不走神”，并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与反响，可见演出是相当成功的。那这部话剧的艺术创作与舞台呈现的“秘诀”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值得我们结合实际观演感受进行探究与品味。

话剧《哥本哈根》原著由英国剧作家迈克·弗雷恩创作。此剧连获普利策、托尼两项大奖。2003年，王晓鹰导演首度将该剧搬上国家话剧院舞台。半椭圆形舞台，纯白色的墙面与地板，三把纯白色的椅子，三位身着纯白色西装的演员，就是话剧《哥本哈根》最主要的舞台布景和表演元素。除此以外，环形墙壁左右两边，分别留有两扇可开合的小门，供演员进出。其中左边的一扇门打开时，可以看见金色阳光下的白桦林。这是整个舞台唯一的暖色点缀。细心的观众会发现，这个小门，作为一个舞台装置，在剧情发展中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也是编导为全剧留下的一个核心悬念与伏笔：1941年，海森堡为什么来哥本哈根？他与波尔究竟谈论了些什么？

1941年，德国科学家沃纳·海森堡来到哥本哈根，拜访自己的恩师，丹麦著名科学家尼尔斯·波尔。也由此留下了科学史上一个著名的谜团。

波尔与海森堡，是著名的“哥本哈根学派”的领军人物。两人是师徒，曾情同父子，是挚友与研究伙伴。他们共同创立了“量子力学”理论，达到现代理论物理学研究的高峰。这段美好的情谊持续了20余年。直到1941年，纳粹德国占领丹麦，海森堡到哥本哈根拜访波尔，两人在门外小路散步，交谈后彻底决裂。

但奇怪和有趣的是，二战结束后，海森堡、波尔，及坡尔的妻子玛格丽特，作为当事人对1941年的那次会面，都语焉不详，说法不一，各有各的记忆、印象、解释、说辞。结果是越审查、越解释，那次会谈的真相就越莫衷一是。而公众和审查者作为旁观者，也对这一段科学史“公案”或科学史“八卦”尤其感兴趣。其实人们真正的关注点在于，二战时留在德国的白人科学家海森堡，作为德国科学界的领头羊，究竟是“没有能力制造出原子弹”，还是如他自己所说的，“主动选择不为纳粹德国制造原子弹”？因为，如果是纳粹德国率先制造出原子弹，那可能世界历史将会被改写。

这段科学史公案，就是话剧《哥本哈根》的历史背景，基本情节和主要矛盾冲突点，主要通过人物的对话、互动与走位，大量精彩的对白，一些精妙的旁白、独白，来展现三位主人公面对复杂的情感、心理活动，及尴尬的处境，内在无意识的诉求与渴望。展现人物在科学、良知、欲望等存在巨大矛盾冲突时所面临的困惑与两难困境；人的自我解释本能及其不可靠性；人的意识的无限复杂性，及“真相”的不确定性。

《哥本哈根》结构精巧，剧情设定为三位主人公死后的灵魂，在天堂的重逢与对话。这就跳出了现实时空的局限，也超越了历史事件本身，有了形而上的哲学思辨意味。剧作站在了更宏观的人性与哲学层面，对这一事件涉及的“科学与战争”“科技进步的双刃剑”“科学家的良知、道德与欲望”“事实与认知”等一系列问题，进行了思辨与叩问，极简的舞美设计，既有圣洁的意味，又带一种阴郁的色彩。同时形成一种陌生化的效果。

演员扮演的三个主人公的灵魂，围绕“海森堡与波尔散步时究竟谈论了什么”，化身为探索真相的“侦探”，演员流畅自然的大段对白，展现人物之间情绪、情感的激烈碰撞、冲突与纠葛。展示彼此认知上的误解与歧义；展现人物面临关键抉择时，内心的矛盾、痛苦与无奈。每一次复现与推演，似乎都将观众带到现场，快要触及到真相与答案。但下一次复现与推演，又对人物的心理状态、话语、对自我行为的解释，从新的角度进行了剖析与消解。

这种后现代的解构方式，呈现了生活的多种可能性，极大激发了观众的思维兴趣，也使其获得了思考的乐趣。而其中大段的台词，是按1941年那次会面的生活情境、逻辑自然展开的，虽含有一点物理学知识，其本质上更多是关乎人性、情感、良知与人生困境。这些问题并不玄妙，是普通观众都能感同身受的，也会忍不住思考的。观众能够在情境中自觉代入成人物，也化身为“侦探”，甚至不敢走神，生怕错过大段台词中的任何有用信息。当然，这也恰好证明了，国家话剧院三位演员在整场表演中体现的深厚功力。他们能够以自然、真挚的表演打动观众，引发共鸣与思考。

国家话剧院在改编时，请翻译家与导演、演员反复商讨，磨合台词。使台词本土化、情境化，流畅自然，符合中国观众的观赏习惯。对剧作内容涉及的原子核物理知识，就让演员利用舞台正面墙壁的一块白板，在对话情境中自然写极简单板书，对观众做了最简洁明了的科普。

总体而言，国家话剧院的《哥本哈根》，在呈现上达到了“圆融表达”的艺术效果。既有实验性、先锋性、哲学思辨性，又以人性叩问的角度，贴近了普通观众的欣赏和思维水平。其实，核心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创作者及表演者没有给出唯一性的答案，令观众回味、思考，才是目标。

看了这一部剧，我们会为战争的极端残酷性感到痛心和憎恶；为两位科学家的情谊被战争摧毁，感到深深的遗憾。阳光下，人最大的盲点是自己。理论物理在20世纪初达到辉煌的顶峰，却在二战中沦为制造毁灭人类的核武器的工具。海森堡或者是没有能力制造原子弹，或是主动选择没有为希特勒制造原子弹。

“有良知的科学家，应该制造原子弹吗”？也许海森堡和波尔，都预见了核武器对人类的毁灭性力量，从本心上都是不主张把它研制出来的。但是又无法阻止这一进程。这部话剧，就是通过这一系列哲思与叩问，希望世人永远警醒。

文、图/卢慧彬

编辑/吴蔚

二审/曹雯

三审/黄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