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堆里的历史细节

本文转自：湄洲日报

书堆里的历史细节

——从《甲午中日战争》一课说起

□郑桂珊

刚工作时，备《甲午中日战争》一课的想法就是补充背景、地图或视频陈述过程、以《马关条约》和《时局图》解读影响，最后学生得出启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40分钟，轻轻松松完成了教学任务，常规得不能再常规的课。

随着教龄的增长、阅读量的提升，渐渐地，这样的课已经让我越来越觉得乏味，教师的教与学生的学是脱节的。到八年级，学生已经学会了用套话来回答教师提出的问题，这样的课堂是无法提升学生的表达能力和思维能力的，更重要的是缺少细节的历史课是禁不起回味、无法引发共鸣的。在备课过程中，生成这样的一个疑问，中国与日本这两个所谓一衣带水的国家，几乎同时被置于“西力东渐”的历史变局，为何走进了两种不同的历史境遇？

于是我陆陆续续地阅读相关的书籍，比如伊恩·布鲁玛《创造日本》、马国川《国家的启蒙：日本帝国崛起之源》、约翰·W·道尔《无情之战：太平洋战争中的种族与强权》、鲁思·本尼迪克特《菊与刀》、桥本明子《漫长的战败：日本的文化创伤、记忆与认同》等书。从历史渊源、政治制度、经济、社会生活乃至国民性等层面，对两种不同的历史境遇有了一些初步的认识。

在旧有的幕藩体制下，日本臣民通常只知有“藩”不知有“国”。但自从1853年在美国军舰威胁下被迫开国，日本与西方国家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幕藩体制难以为继，日本的民族危机与文化危机空前加深。借助于这种外部压力刺激，日本国民意识逐渐萌芽——在排斥外来势力侵略和对抗欧美列强的共同意识支配下，萌生了近代早期的民族独立意识。

比如日本家喻户晓的人物思想家、教育家福泽谕吉已经在书上了解了很多美国的事物，但还是受到了文化差异的震撼。在《福翁自传》里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我随口问道：“华盛顿的子孙目前情形如何？”那个人冷淡地回答说：“华盛顿应该有个女儿，我不知道她现在做什么事，大概是某人的妻子。”

在日本，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德川家康的子孙，但是美国人却不关心华盛顿的后代们。此事给福泽谕吉很大的思想冲击，因此40年后仍然记忆犹新，将此事郑重地写进自己的回忆录中。

通过海外游历，福泽谕吉敏锐地察觉到了未来世界的潮流是积极引入西洋文明，深感在日本普及西学的重要性。于是，他根据其书籍和参访笔记，执笔写下了10卷本的《西洋事情》，全面介绍西洋地理、兵法、科技、航海等知识。在这部呕心沥血的著作里，福泽谕吉不只是介绍西洋事物而已，而且独具匠心地翻译引入了许多现代名词，包括政治、税法、国债、纸币、博物馆、蒸汽机等等。这些新鲜的词汇给日本人打开了一扇观察和思考世界的窗口，启迪了对先进文明国家的认识。

反观中国，《海国图志》在中国出版后，几乎未在中国的知识阶层中产生影响。但是，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北京惨遭兵燹之祸，士人终得目睹西方武器之威猛，这才真正意识到魏源所倡引进“夷长技”的苦心。在刊行十余年之后，《海国图志》才在中国了解海外信息方面有所贡献。此外，以小中华自居的朝鲜两度击退外寇入侵后信心大增，只有少数开明派对《海国图志》提倡的引进“夷之长技”思想有所关注。1862年日本幕府派遣代表团到清朝考察，其成员之一高杉晋作在上海买书，询问书店是否有《海国图志》、陈化成、林则徐等开明知识分子的书，书店老板回答都没有。高杉晋作在日记里写下“清人的思想和中华的正道相差太远，清朝知识分子陶醉空言，不尚实学”的记录，不能不谓之遗憾！

戴季陶先生出版于1928年的《日本论》，书中说了“你们试跑到日本书店去看，日本所作的关于中国的书籍有多少？中国的这个题目，日本人不晓得放在解剖台上，解剖了几千百次，在试验管里化验了几千百次。我们中国人却只是一味地排斥反对，却不肯做研究功夫”。2021年《文春周刊》通过对比甲午战争前后的日本和中国指出，甲午战争前，清王朝没有进行过全面的国民意识启蒙。洋务运动时期的改良思想家中，有人提出要实行政治改革，努力使“民志和、民气强”，但整个思想界对国民问题还没有给予高度重视，官绅军民的国民意识还没有萌生，民族国家的概念还没有提出，近代民族主义作为一种普遍的社会思潮，在中国还没有兴起。当近代列强并起，中国需要以民族国家的整体力量应对列强的侵略时，国民意识的薄弱就成了严重短板。《剑桥中国晚清史》下卷对此也有一段精彩评论：“战争的一方日本这时已成为一个现代国家，民族主义使它的政府和人民在共同的目标下团结起来对付中国，而作为另一方的中国，它的政府和人民基本上是各行其是的实体。日本的战争努力动员了举国一致的力量，而中国人民几乎没有受冲突的影响，政府几乎全部凭借北洋水师和李鸿章的淮军。”

这场战争的结果——黄海海战的悲壮、北洋水师的全军覆没，早已成为每个中国人历史记忆的一部分。百年来国人不断沉痛反省，用赵鼎新的话说，（中国）“军事失败特别能创造出新的机遇，因为它促使人们质疑既定秩序和考虑制度变革。因此，战争的压力不仅制约了持续性的再生，而且还产生了促进变革的机遇。”

而战争的胜利则让日本空前膨胀，许多社会文化名人均肯定战争。胜利冲昏了日本国民的头脑，这个不断“膨胀”的日本，终于在1945年迎来最终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