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外看人类

作者：黎荔

记得以前读高铭的《天才在左，疯子在右》，书中以访谈录的形式记载了生活在另一个角落的人群（精神病患者、心理障碍者等边缘人）视角独特的所思所想。其中有一章，谈到了不同的生命存在形式。比如石头组成的慢生命形式，书中这么写道：

“在它们看来，我们动作太快，生得太快，死得太快。你拿着石头盖了房子，石头还没感觉到变化呢，几百年房子可能早塌了，石头们早就又是普通石头了，因为几百年对石头来说不算什么。在石头看来，我们就算原地站一辈子，它们也看不到我们，太短了！”

这些疯子亦或是天才，他们的脑回路实在清奇，富有想象力。最有趣的是，他们能跳脱出人类本位，从物的视角来返观人类，得出如下结论：“石头听不懂我们说话，也不认为我们是生命”，原因是它们看不到人类。石头的生命动辄以亿万年来计算，而人类区区不足百年，人类与石头不是同一种生命速度，彼此之间有着无法共通的时间体验。

按照人类的分类系统，石头应该处于万物的最底层，它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只不过是存在而已，不会成长，不会移动，更不会思考、发明，有欲望、有梦想。但其实，石头绝对不是静态的、无力的，而是构成了对人类的“权威”的一种挑战。石头承载着来自宇宙和历史的信息，可以将我们带入一种对人类而言极为陌生的时空规模，触发一种非人类尺度的、因为过于宏大而引发的眩晕感。

我也想学习这种方式，从其他生物的视角，以一种非人类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

比如，自从希腊-罗马诗人把玫瑰奉为爱之女神，它们就成了灵感和快乐的源泉之一。无论是求爱、婚礼、结婚纪念日，还是哀悼、缅怀，玫瑰花伴随人们度过人生中情绪最为起伏的时刻，并且与文化、生活息息相关。可是玫瑰是怎么想的呢？在人类出现之前，花儿早已独自美丽了上亿年，还曾与恐龙肩并肩！除了称赞玫瑰的美丽，人们甚少对花朵产生一丝一毫的好奇。当人类情深绵绵地捧起玫瑰的时候，恐怕作为老祖母的玫瑰会很不耐烦。亲吻玫瑰是一件蠢事，也许玫瑰会这样想。

还有，当我们给宠物起名字的时候，宠物应该也给我们起名字了，是不是一个很可笑的名字？这些毛孩子们也有颗跳动的心脏，是需要爱与关怀的，不仅仅是吃饱玩耍。悉心的照顾，长久的陪伴，有爱的交流互动，才可以让一只毛孩子义无反顾的把你当成它最爱的主人吧？或者，其实对于动物界来说，优胜劣汰和适者生存使得它们不一定只忠诚一个主人。对有些野性难驯的动物来说，主人是什么玩意？只要有吃有喝，全世界都是我的主人！它们望向人类的萌萌的眼神中藏着一丝冷笑与嘲弄。

看不到人类，不耐烦人类，其实还都没什么。目前物种正在以令人担忧的速度消失，联合国最近一份报告警告说，由于人类活动和气候变化，世界上有100万种物种濒临灭绝。环绕着人类这个地球生物圈中权势绝伦的灵长类动物，多少其他的灵长类动物、哺乳动物、脊椎动物、无脊椎动物、单细胞生物，正心怀怨恨、目光炯炯、伺机而动，它们低吠、尖叫、狂嗥、乱爬，还有多少未知的生命体、寄生虫、微生物的迭代进化，工业污染引发的基因变异，人类正将自己抛掷到一种无保护、无根基的状态，以及由黑洞一般的“未知”构成的不确定的未来。想到我们人类正被万物仇视的目光所环绕，真令人忧心忡忡。在自然界的生存战中，人类与其他生物都是地球上平等又渺小的存在而已。

想起黄渤导演的处女作《一出好戏》，公司里的员工团建出海，遇到海啸，流落荒岛，淡水资源和食物资源短缺，生存问题自然成了最大的问题。于是本来就勾心斗角的同事们就在这个没有制约的环境中开始竭力求生，并引发了一系列的“好戏”。在这部电影中，有一个不可忽视的特别“人物”就是蜥蜴，在每一次剧情有所翻转的时候就会出现一只绿蜥蜴，在整部影片中它一共出现了6次。每当出现非常精彩的画面和打闹的画面，一旁就会出现了蜥蜴的眼睛的特写，暗示着这个蜥蜴就是一个旁观者，或者说它就是一个上帝视角，静静地看着人类表演好戏。这也使《一出好戏》成为一部动物眼中的“人类简史”，最起码是封闭环境中进行社会实验的一部“人类简史”。

不得不承认，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已经“自以为是”了太久。当有些认知根深蒂固之后，人们就习惯成自然了。只有那些脱离了常轨的人，会发现问题，他们会提出质疑，他们会有新的想法。但是绝大部分的人不会，只是因为：习惯了。即使人类已经可以太空漫游，可以基因编辑，可以人工智能，我们知道一堆石头、一朵玫瑰、一只小猫、一条蜥蜴、一颗病毒是怎么静静地在暗中观察我们吗？随着700万年的进化与发展，人类至今胜利了吗？我们是地球真正的主人了吗？——没有，人类永远不知道明天会迎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