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是情感力量的外化

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出自《左传》，讲述的是郑庄公图谋霸业之前与母亲姜氏、弟弟共叔段之间的一段故事。这篇文章，在大学课堂上读过，教材文后有注释，说郑伯克段于鄢是一个围绕权力争夺展开的故事。对这个说法，当时未加深究，现在重读，细细体味之下，觉得不尽其然。笔者以为，与其说它是一个有关权力斗争的故事，不如说是一个关于亲情的故事。

《左传》是一部史书，也是艺术价值极高的经典文学作品。郑庄公与共叔段的权力争斗，作为政治事件，成为史家观察记述的重要视角，但并非唯一视角。贯穿全文故事的主线，是郑庄公与母亲姜氏的关系，是母子亲情关系的发端、破裂与修复。笔者以为，亲情视角是文章更重要的视角，甚至可以说是实际统摄全文的视角。正是这种双重视角的设置，使文本呈现出更多的丰富性和更加充沛的情感力量，成为传阅至今的经典作品。

文章的开端，即以郑庄公与母亲的关系开篇。母子相亲本天性使然，因出生时是逆生，郑庄公遭到母亲姜氏嫌恶。逆生，是婴儿出生时不是正常的头部先出，而是两只脚先出。这事在今天很容易理解，不就是胎位不正嘛。但在当时，逆生使母亲的生育风险与罹受苦难程度骤然升级，姜氏据此认为郑庄公日后肯定是个逆子，很不喜欢他。小儿子共叔段出生之后，姜氏很喜欢小儿子，与大儿子郑庄公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她先是劝丈夫武公废除庄公的太子位，改立共叔段为太子，郑武公不许，只得作罢。后来，郑庄公即位，姜氏又为小儿子越界请封京地。有了母亲的包庇纵容，共叔段竟蓄意起兵谋反，最终导致庄公讨伐。在叫作鄢的地方，共叔段被击败，仓皇逃往他乡。

庄公认为，弟弟共叔段谋反是母亲姜氏纵容的结果，并以此为理由，将母亲姜氏流放出都城，发配到一个叫颖的地方，并发下誓言：不到黄泉，母子誓不见面！

对大儿子不能持正以待，对小儿子偏袒宠溺，姜氏最终导演出这样一出家庭与个人的悲剧，类似的故事，在古代与当今、朝廷及民间，并非个例。

如果全文就此打住，那它仅仅描写了一个老套的权力斗争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在宫廷争斗中稀松平常，距离百姓生活又太远，连接读者的能力显著削弱。此文好就好在，在政治争斗结束的地方，亲情出场了，这是一个温暖的视角、感人的视角，也是拉近与普通读者关系的视角——亲情是一种普遍的情感，从皇戚贵族到普通百姓，都需要亲情的慰藉。

文章后面，用三分之一的篇幅，描写郑庄公母子亲情关系的修复，写得很艺术、很好看——文中巧妙嵌入了颖考叔的孝亲故事，通过“挑肉遗母”的细节与二人对话的描写，让郑庄公母子关系解冻、最终团圆的情节发展，如水生波纹一样，自然而然，合情合理。

颖考叔是个孝子，郑庄公请他吃饭，他自己先不着急吃，而是把庄公赐予他的食物中的肉，都仔细挑出来。庄公问他为什么不吃，他回答说，这些肉他想带回去给老母亲尝尝。这深深触动了庄公的心：你可以带肉给自己的母亲吃，唯独我不行呀！是啊，自己虽然是一国之主，万民景慕，可是，普通百姓家的天伦之乐、骨肉亲情，自己却一点儿都享受不到，这不能不说是人生的一大遗憾。听了庄公的倾述，得知他的苦恼，聪明的颖考叔脑子转了转，一个主意有了：“原先说过不到黄泉不相见，那么，如果让人从地面往下挖一条隧道，直到挖见水，再接着往前挖，一直通到姜氏居住的地方，不就可以做到黄泉下相见了吗？”郑庄公大喜，依计而行。于是，母子终于相见和好，场面是“其乐融融，其乐泄泄”。

文章最后一段，作者借君子之口议论说，颖考叔，是纯善纯孝之人，他不仅孝顺自己的母亲，而且扩展到庄公，并引用诗经的话说：孝子的孝心没有尽头，长久地赐福给你们。这种写法“卒章显志”，对颖考叔纯善纯孝行为的赞美，成为全文的落脚点，再次突出了文章的亲情主题。

颖考叔的纯善纯孝，以及郑庄公母子亲情的修复，如一道清澈美丽的山涧泉水，滋润着读者的心田，让一代又一代读者，在阅读此文中激起心中情感的阵阵涟漪，感受到亲情的温暖与美好。

一切艺术，本质上不过是情感力量的外化。重读《郑伯克段于鄢》，深深感动。这种感动，源自文中的情感力量，源自这一经典作品对亲情的艺术表达与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