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华街到东华街

本文转自：廊坊日报

从东华街到东华街

●王东梅

原本，东华街是条斜街。其实，原本的东华街也不叫东华街。

1974年，我爹25岁，我爹在东华街盖了一所房子。当初选址盖房的时候我爹没有想太多，只是看到这里有一片空地，虽然地方小了一点，只够盖三间房子，可是，三间房子的家已经足够装下他和他的老婆和孩子了。

三间土坯房，盖在河岸边，一段半米高的矮墙隔在河岸与土坯房之间，我爹想得挺好，想着半米高的矮墙应该能够阻挡得住雨季里汹涌的河水，但是雨季真得来了，河水比想象的更加汹涌，竟然几次越过矮墙，向土坯房逼近。我爹感觉到了失策，心想着得赶紧把土坯房向外挪一挪。

哪有想的那么容易，再向外，就是田二爷的菜地了。田二爷是村里的五保户，却固执地守着这块菜地，要自己栽瓜种菜，自己养老。穿过田二爷的菜地，再向外就是那条笔直的斜街了。

我爹的家被圈囿在斜街、田二爷的菜地和河道之间，动弹不得。

我爹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先是把茅厕和猪圈悄悄地建在了和田二爷的菜地的夹道里，后来又贴着田二爷的篱笆墙，栽了一排密密实实的紫翠槐。田二爷气得脑门子疼，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爹的野心路人皆知，但是无法指摘，因为，我爹并没越界。恼怒的田二爷只能把篱笆墙加高再加高。

1

1984年，我爹35岁的时候，出了件大事。

这件事，于我爹而言应该是天随人愿，于田二爷而言可能就是天有不测风云了。一场大雨之后，菜地里的大柳树居然倒了，不偏不倚，倒在了我家的西房山上。西房山的一个角，被砸出一个窟窿。

田二爷的士气一下子就落了下去。

咋赔呢？

房倒屋塌，搁的哪个庄户人家也是一件天大的事，田二爷心里慌得一万匹草泥马飞奔乱窜——一园子的菜也不够赔呀！没想到，我爹没为难他，田二爷的侄子出面协商解决，房子由我爹自己修，只是房基向外移了整整一个房座。等于和田二爷的菜地换了一下地方。田二爷的菜地种在了河岸边，而我爹的新房子则成功盖到了大路的边上——五间房的大院套啊。

房子盖在了大路边，下雨的时候不用再担心漫过矮墙的河水，我爹着实兴奋了好大一阵子，可是房子盖在了路边，渐渐又有了盖在路边的心事。

路，是斜的。斗门河从北面浩浩汤汤而来，到了村口突然改了主意，一扭身，向东奔去。走了不远，又觉着不对劲，回身，再向南逶迤而去。依路造房依水安家，村子就顺着河岸边一点点大起来。因为河道中途拐了弯，出村和进村踩出的一条笔直的大道从东南直插西北，却只能是斜的。不知从几时起，河道里像是突然有了地漏，河水一年年落下去。村庄却像是喝饱了水，一点点向斜路外面漫溢。渐渐的，原本几十户的小村子，竟然成了几百户的大村庄。方方正正的村庄里的这条斜街，就突兀起来。

斜街，又成了我爹最大的心事。

2

1985年，我爹36岁的时候，田二爷的侄子整天坐在我家门墩上唉声叹气。

春去秋来，冬来夏往，自从我爹搬走后，斗门河河水竟再也没有漫过矮墙，而是一年比一年浅了，像田二爷日渐荒芜的菜园。日子久了，在河边洗衣服洗菜的女人们竟然在田二爷的菜地边踩出一条溜光的小路。向南，贴着华盛爷家的墙根，越过村中的一片空场，就和斜插过来的大街连在了一起。向北，是我家房后身的空地，再过去就是庆林叔家院外的大水坑，再穿过田大脚家的大门口、李二广家的矮墙、孙大花家的猪圈窝、田不闲家的红砖房，就上了出村的大路。

田二爷的侄子就在这个时候动了心思。

原本七间房的大院套，孩子们小的时候，宽的能跑马，可是等孩子们大了，娶媳妇了，七间房的大院套却无论如何也安置不下三个儿子——一家三间房，老儿子就只能剩一间房。一间房，咋安家呢？

田二爷的侄子和我家就隔着一条斜街。田二爷侄子的心思，就动在了斜街上。

田二爷没了。田二爷的菜地彻底荒了，菜地边的小路越踩越宽了——一条大路由南而来，到了我家房犄角，一长身，浩浩荡荡向北去了。

田二爷的侄子把心思和我爹商量，我爹一拍大腿，好主意。田二爷的侄子占上斜街的路面，盖上两间房子，三儿子的家就有了着落。前头院的田四家，猪圈也能从院子里搬出来，搭在斜街上。而我爹正好可以把西门改成东门，出门上大路，一步将军道，又随心又惬意。剩下的犄角旮旯路两边的住户分一分，不但各家院子都宽敞规矩了，改了道的大街也终于方正齐整了。

我爹出面，心思成了建议，建议上了村委会的办公桌，报了乡里的领导。我爹说话办事稳重，在村民中极有威望。不管是不是我爹的缘故，反正是乡领导批准了。

1987年，我爹38岁，一条斜了近百年的街没了，一条新的大街闪亮登场。叫啥名呢？街口第一户人家的孩子大名里带个东字，第二户人家的孩子小名里带个华字，大家说叫东华街行不？几个人一点头，街名就定了，东华街就这样诞生了。

那些日子我爹做梦都能笑出声，啥叫心想事成，这就叫心想事成。

新房子建成了，儿子出生了，门口的大道笔直通畅，我爹心里别提有多舒畅，就剩下怎么变着法的把日子过得更顺溜了。

别看我爹种了半辈子地，可一点不缺乏经商的头脑，生产队刚解散，我爹就拎着他的木匠家什，各家各户地揽活儿。一个人单打独斗，我爹成了我们县的第一个万元户。我爹到处去作报告，介绍发家致富的经验。县长说，你一个人富了不叫富，要带着大家一起富。于是，我爹就开始带着一个村子的人“一起富”，几年的时间，村里百分之八九十的村民都跟着我爹一起做生意，带动着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跟着做副手活计。

村里做生意的人多了，出出进进的来往客商，发货送货的大车小辆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热闹非凡。可是这热闹，一遇到个下雨阴天的就成了愁心事儿了，为啥呢？村里出村的路实在是没法走。

村里一共四条出村的路。向南连着外县的一个村子，外县是穷县，和村里人少有来往，所以只有一条一米多宽的粮道。向东的村子要跨越斗门河，而且村里的孩子们还要去隔壁村里上学，所以马马虎虎修了一座小桥和一条两米多宽的路。向西，两个村的粮地相连，所以只在中间留了一条勉强能走农用车的小路。从东华街出来，向北，出村，算是村里的一条大路了，这条大路依着斗门河，曲曲弯弯，歪歪扭扭。虽是大路，却也是一条土路。一面是粮地一面是河道，不下雨的时候，路有两三米宽，一下雨挨着河道的一面，一丈多深的深沟，就让走路的人心惊胆颤。走个人都战战兢兢，装满货的货车走上去更是让人提心吊胆，不敢前行。

四条出村的路，其实没有一条舒心的路。

3

要想富，先修路。说干就干，全村老少齐上阵。拓宽了路面，垫了渣土，碌碡压平压实。人和车再走上去，确实比以前平整了许多。可是，高兴了没几天，下雨了。一场大雨冲毁了路面，渣土石灰被冲进路边的沟里，路还被冲出一个大口子。看来，修修补补解决不了大问题，要解决问题就得从根上解决。村民集资凑了十万块钱，挖开路面，夯实地基，铺上二十多公分的混凝土。一个月后，村里的大车小辆就奔跑在了新修好的水泥路上。

1989年，我爹40岁那年，东华街变成了宽敞漂亮的柏油路。

路宽了，人的心也宽了，村里的生意门路也越来越宽了。东北的客商来了，河南的客商来了，山东的客商来了，不但有国内的客商，还有来自东南亚的外国客商，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一下子名扬天下。

东华街也已经变了模样，商店、饭店、旅店各种门面排满了大街两侧。昔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如今打开家门，个个都是老板。

我爹开着他的新轿车走在东华街上，喜气洋洋。

听说村对面的植物公园破土动工了，再就是娃哈哈水厂紧跟植物公园之后进场了，听说白象方便面、福满多食品公司，都要开工了。田二爷的侄子说，村子对面已经划成了高开区。我爹抻着脖子望了望，工厂都修到村子边上了。新工厂高大气派，新楼房修得比村口的大杨树还高，机器彻天彻夜轰隆隆地响。我爹说，这不就和城里一样了吗？

一样了吗？我爹说，还有点不一样。还缺一条路。缺一条配得起城市建设的大路。

像是听到了我爹的呼声，2003年，我爹54岁，一条双向6车道的大路修到了村边。从东华街出来，一步就能迈上大路。

我爹说，这步将军道，迈得豪气。

现在我爹74岁了，他每天爱做的一件事就是走上东华街，然后沿着东华街的铺面一路向北，来到斗门河的休闲码头，顺着河岸边修葺的长廊，顺着斗门河奔腾的方向，一起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