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摇床”

本文转自：桂林日报 □张文燕

父亲半夜打来电话，告诉我姑妈去世的消息。我从混沌的梦境中被惊醒过来，姑妈穿着对襟唐装的身影突然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我的思绪瞬间穿越过三十多年的岁月，回到了那个我成长的小山村。最不能忘的是姑妈飘着汗香味的背啊！在我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时，那是弯弯山路上我的一张行走的“摇床”。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我曾贴着这张“摇床”香甜地进入梦乡。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电视还没有普及，那时的乡村，唯一的娱乐就是相隔十天半月放一次的电影。电影队要来村子里放电影，这种消息通常是中午时分——有时候甚至是一大早就传到了村子里。村里的人少有不兴奋的，家家户户都派出孩子到电影场去占位子。所谓的“电影场”，也不过就是村里的晒谷场、学校里的小操场之类的宽阔地，长凳子一摆，幕布一挂，就是露天的影院了。因为实在没什么“院”可言，村里人都称它为“电影场”。天一黑下来，放映机投射出迷人的光柱，白色幕布开始上演各类故事。这时的电影场上人头攒动，小孩子跳着，青年人闹着，中年人谈论着，老年人感叹着，热闹非凡。

看电影之前的我总是着急而又忙碌。姑妈是出了名的慢性子，放映前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她多半刚把猪食倒进潲水盆，饿极了的两头猪撒着欢扑食着，发出欢快的嚼食声。姑妈则站在一旁陶醉着，把看电影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我得从她家臭哄哄的猪圈旁，死拖活拽把她拖到电影场。姑妈事情是做得慢，可疼我却疼得真。我把她拖到电影场，推到我为她占好的座位上，她就会揽过我来，让我坐到她的膝盖上去。有时候我嚷嚷看不见，她还会吃力地把我举起来，嘴里问着：“这下可看见了？”一边却又力不从心地把我放下了，弄得我哭笑不得。

那时我的父亲常年在外，只有母亲独自带着我们兄妹三人过日子。弟弟还小，母亲得特别照顾他。像这样的晚上，母亲的膝盖理所当然被年幼的弟弟占据了。而姑妈膝下的两个表哥都长大了，小表哥都比我大五六岁，早就不需要妈妈抱了。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姑妈的膝盖逐渐成为我的专属。姑妈谈起这件事来，总是笑眯眯地说：“就是这妹崽鬼精灵，知道她大表哥小表哥都不要抱了，就来哄着我抱她。”

当然，如果光是在自己村里看看电影，我自己也能应付，大不了就是自己坐硬板凳，看不见了自个儿乱蹦着往上跳而已。可是到别的村子去看电影，我就全得倚仗姑妈了。

十天半月放一次电影实在是太少了，想要多看两场，就得跑到邻近的村庄去，村里人把这叫做“赶电影”。村与村之间通常隔着六七里山路。这对一个健壮的农家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对于我们这些五六岁的孩子，就是一段漫漫长途了。去的时候还好说，有电影吸引着，跟着大人们一路小跑，不知不觉就到了。怕的是看完电影后回家的路。这时电影已经看完了，眼皮也早打架了，有的孩子边走边哭着要背要抱，有的走着走着“咕咚”一声就摔倒睡着了。为这，母亲总不太肯带我们去“赶电影”。

好在姑妈特别喜欢凑热闹，“赶电影”这样的事自然是不愿错过的。她要让母亲与她做伴去，就承诺说：“我来帮你背妹崽。”听到这话的我心里那个美啊！十里八乡只要有放电影的消息传来，我就早早地去告诉姑妈，与她约好晚上一块去。吃过晚饭，由我去拖来尚在忙活家务的姑妈，母亲则背上弟弟，我们就有说有笑地上路了。为了赢得大人们的夸奖，开始的一段路程我总会蹦跳着跑在队伍的前面。当我的步子慢下来，倚在姑妈身边一步一挪，她就知道我走累了。这时她会蹲下身子，让我爬到她的背上，背起我往前走。

那些小路真长啊，弯过了一块又一块的稻田，越过一道又一道的山岭。有时候，月亮圆圆地挂在不远处的山头上，有时候却又弯弯地藏在树梢头。现在的我早已忘了那些电影的内容——或许我从来就没看懂过，五六岁的孩子能看懂什么呢？我却总记得姑妈背上的颠簸。她的脚步不是很稳当，常常会踢到路上的小石子。这时她只得紧走几步，身子左右摆动着，努力保持着平衡。背上的我自然也随之摇摆，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我牢牢地抓紧了姑妈的双肩，把头紧贴着她的背脊，姑侄两个怀紧贴背地抱在了一起。这样做似乎每次都能有惊无险，从来没被摔倒过。

回家的路上大家都在谈论电影，母亲和姑妈也不例外。我常常是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里有姑妈淡淡的汗香，醒来时却已在自己家的床上。第二天姑妈会对着我抱怨：“昨晚上背你背得腰都痛了，下次不和你去了。”我便会乖巧地跑过去，在她的背上“咚咚咚”地捶上一通，回报她头一晚背我的辛劳。姑妈笑嘻嘻地赞我懂事，提高了嗓门嚷嚷：“这个妹崽才懂事哦，下次不背你背哪个？”

于是下一次，再下一次，直到无数次，姑妈的背成了我的专享。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那些有月或者无月的夜晚，我在姑妈摇动着的背上进入梦乡。看过的电影没有在我脑中留下什么更深的印记，姑妈身上的淡淡汗香味却烙进了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最难忘怀的嗅觉记忆。

当我匆匆回到老家时，姑妈已经静静地躺进了她的“老屋”——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里。我恭恭敬敬地点上三根香，口中喃喃祝道：“姑妈，我来看您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小时候和你去看电影，您总是背着我……”泪水突然泉水般涌出眼眶，我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童年的甜蜜摇床，消逝在三月料峭的山风之中，我再难寻觅它的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