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心相连

本文转自：解放军报

路远心相连

■芳华

一条路漫漫长长，一头是我，一头是娘。

我真正离开家，离开娘，是参军入伍后成为一座海岛上的兵。那年我18岁，娘47岁。自此，娘俩之间的路变长了。

然而，路再长，人再远，娘俩的心始终相连。刚入伍时，娘是我梦里的常客，我笑醒过，也哭醒过。单杠拉不上去被批评时，我想到了娘；黑夜里站岗听着虫鸣声时，我想到了娘；荣立二等功、被师里确定为先进典型作巡回报告时，我又想到了娘。从军大半生，我虽然与娘聚少离多，但娘一直在我心里装着，让我想得最多的是娘的希望。

当兵第4个年头，因父亲病重，我第一次回家探亲。到家时，已是夜幕降临。娘并不知道我到家的具体时间，但她就站在家门口的路上翘首以盼，好像知道我就要到家一样。“娘，儿回来了！”一声久违的呼喊，让娘喜极而泣。娘拉着我的手，上看下看喃喃道：“咋又黑又瘦了？”回家后，娘忙活着给我擀面条、下面条，说路上颠簸了一天肯定饿了。我大口吃着面条，娘就在一旁看着。那晚，娘俩说话说到凌晨。娘一再叮嘱我：“在部队好好干，别怕吃苦。”

娘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到部队看我，是我上岛当兵的第9个年头。那年，我准备结婚，娘执意要来岛上。娘不识字，也从未出过远门，还晕车晕船。那天，娘早上4点起床煮了几个鸡蛋带上，让亲戚开拖拉机送她到县城汽车站，而后坐了7个多小时的车、又坐了近1个小时的船，才上了岛。娘探儿路上用了10多个小时。我不知道不识字的娘是怎么买的票、怎么换乘的车船、怎么从车站到的码头。一路上，娘只吃了一个鸡蛋、没有喝水。我见到娘时，她因晕车晕船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我是用新买的摩托车载娘回的宿舍。刚上车，娘便紧紧搂着我的腰，一种熟悉的温暖瞬间传递给我。迎着风，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若不是为了我，娘也不会独自辗转这么远的路、受这个罪。

娘说：“你结婚是家里的大事，你爹走得早，娘只要还有一口气，路再远也得来。”娘还说，家里穷给不了我什么，特别是看到我的婚房只是连队的一间旧平房，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更觉得对不住我。娘把临行前缝在衣服里的3690元拿出来塞给了我，说是“369”图个吉利。我不想要娘的钱，但娘说啥也不同意。我知道，娘说的图吉利的钱，还不知道是从几家借来的。在岛上住的那几天，娘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几句话：“在部队好好干，要做个行得正走得端、有脊梁骨的男子汉。”

后来，我调到省城工作，离家近了些。前几年，我想接娘到省城跟我一起生活，可她说啥也不肯。娘说，在老家住惯了，哪里也不去。

娘年轻时很要强，在村里也算是个能人，啥活都能干。特别是父亲身体一直不好，长年吃药，干不了重体力活，家里家外全靠娘打理。小时候，家里穷，我们住着3间土坯房，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10多年前，我就给娘买了个手机，娘怕多花钱就舍不得用，所以经常打不通。现在家里的电灯用的都是小瓦数的，平时电视也很少开，水管甚至都让人改成了小水流的水龙头。

娘老了，头发白了，老年病也不少，但对儿的守望却与日俱增。如果我有段时间不打电话，她就会很担心。前年，娘摔了一跤，致使手腕骨折，在医院住了一周。她怕影响我工作，没让家人告诉我。事后我责怪娘，她却说：“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平时你那么忙就不给你添乱了，你干好工作比啥都强。”

去年底，娘生病住院，出现阶段性呼吸困难。躺在病床上的娘一字一句叮嘱我大姐：“这次娘可能挺不过去了，跟你弟弟说，没告诉他是怕影响他工作。他长期睡眠不好，太让人担心了，要让他保重好身体。他是娘的骄傲，有这样的孩子，娘脸上有光。”

也许是娘的大爱感动了上苍，经过数十天的治疗，娘转危为安。春节回家看娘时，听到大姐转述的娘在病榻上说的那席话，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泪眼婆娑中，我仿佛看到了满头银发的娘躺在病床上叮嘱大姐时的情景……

这一年多时间，我一直在外地工作，又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娘了。我想娘了，娘也一定想我了。每天日出日落时分，娘说不准就在家门口遥望着村口，盼着能看到路那头回村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