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丨郭虎：万州老城淹没记

红沙碛

万州老城淹没记

文/郭虎

弹指一挥间，三峡库区二期蓄水已是20年前的事了。

1994年12月14日，三峡工程正式开工建设。三峡大坝坝高175米，一期移民工程是到1996年，库区水位达90米，计划中的淹没县城都高于90米，所以基本波澜不惊；二期移民工程是到2003年，库区水位将达135米，库区沿岸老县城绝大多数都将被淹没，沉于江底。

地处三峡库区腹心地带的万州老城，是当时库区沿岸淹没城市中最大的一个，而万州在近代因“成渝万”并列的盛名，被称之为“川东门户”。

自2003年6月1日至6月10日，库区水位达到135米。从水淹家门到浪涌老城再到波漾平湖，只不过十来天时间，历史发展的本身是很漫长的，而历史性变化的时刻往往却很短暂。那是一场多么动人心魄举世瞩目的蓄水大戏呀！

当时我是《万州日报》记者，接受的采访任务是：报道万州城的人们在江水涨起来时的真切感受。于是便有了守望水涨的真实记录。

2003年6月3日 星期二 晴

万安桥 历史见证

早上8点，央视新闻说蓄水47小时后（6月1日上午9时正式下闸蓄水），三峡大坝坝前水位已超113米。

坝前113米的水位到万州，还几乎看不出明显涨水的迹象。江水涨高了些，只是平常夏季的涨水。

看水人多的地方还是万安桥头。4天前，在苎溪河上傲然挺立了70多个春秋的万安桥，被爆破拆除了。两边桥头，还剩下短短的一截栏杆，就成了人们睹物思桥的凭据。

万安桥的坚固，不管是啥子原因，那主拱两炸而不塌的奇闻恐怕是会流传许多年的。老百姓的话总是富有想象力的，幽默而又风趣。有人说，要不是为三峡工程作牺牲，万安桥再“活”一二百年肯定没问题。

83岁的尹文鹤说：“桥是后来加固过的，我来万州时桥面坡度陡得多，放飞车的技术好，但是骇死人哟！”尹老是江苏镇江人，1938年抗战时逃难来万州，才19岁，半个多世纪过去，他也算个老万州了，焉能对万安桥没有深厚感情？！

万安桥建起后，曾经历过几次大洪水，许多人还记得1954年和1981年，洪水都涨过了大桥桥面。

潘定国生于1920年，建筑公司退休职工。他指着和平广场大梯子旁边那片还没拆迁的房屋说：“我就住在广济寺19号，大桥修起时我7岁。”

难得遇到这样的见证人，游人们一下围了过来，听潘老摆古。潘老说日本飞机来炸过万安桥，没有炸到，“在隔阅江楼20米左右的马路中间，炸了很大的一个坑，像个小堰塘。”潘老把拐杖横起来，边比画边说。

“看不到桥了，水涨起来就可以行船，也不需要桥了嘛！”说完，他又到桥头望了一阵，拄着拐杖回家了。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迎面而来，却是更多的游人。

2003年6月4日 星期三 阴

红沙碛 鹅卵石

央视晨报，坝前水位115.66米。凭印象我想，恐怕红沙碛已被淹没了。

红沙碛盘踞于北岸江边，把东去的长江水挤成了窄窄的一线。红沙碛的沙石并非红色，而是由各色鹅卵石堆积而成，是天然的沙石取料场。

因老万安桥已断，去红沙碛得从新建的万安大桥经枇杷坪才能到达。居高临下看长江，这里正对着江对岸的密溪沟，应该是红沙碛的正中位置。可是，只见江水浩荡，哪有碛坝的一点踪影？

“还有点儿，你看江中浮起的那几块绿草坪，就是红沙碛最高处长草的地方。”廖建生指给我看。果然，几小块绿草坪浮在江中，好像随意撒落的几块翡翠。45岁的廖建生是桑树村3组人，在红沙碛边长大。老廖说，前两天还有汽车在碛坝上抢运沙石，“今年碛坝上拉出去的沙石是历年最多的，都晓得要淹了。再说，红沙碛的沙石质量好嘛。”

万州人都喜爱红沙碛的鹅卵石，蓄水前的一段时间，来此捡鹅卵石的人特别多，大约都想以此留作纪念。

万州籍著名诗人何其芳先生当年读中学时，曾多次与同学到红沙碛捡鹅卵石，后来他去北京读大学，创办的一份文学刊物就取名《红沙碛》。1976年春，何其芳回万州探亲，还专门到红沙碛捡了不少鹅卵石带回去珍藏。

万州人都熟悉的苏联空军英雄库里申科，当年率重型轰炸机队与日寇激烈空战，击落敌机6架，他驾驶的轰炸机不幸被击中，飞机坠毁于红沙碛附近的长江中。1989年4月10日，库里申科的女儿第二次来红沙碛吊唁父亲，我当时在场，至今仍记得她那哀婉的神情。

西山钟楼

2003年6月6日 星期五 晴

杨家街口 夜市

老“天梯”越来越短了，今天只剩38级了。今晨，坝前水位是121.12米。

被称为“天梯”的是杨家街口下17码头的那坡大梯子，不少外地人到万州，对大梯子望而生畏。

在17码头执勤的万港客运站稽查队的余代彬记得很清楚：“这坡梯子有218步，从胜利路直抵沙坝。”专门来看水的中学教师李钟实老两口，找不到杨家街口和胜利路在哪儿，一个劲地说：“找不到了，变完了！哎呀，忘了带相机来，留点影多好哟！”

是啊，谁能想象，热闹非凡的万州17码头，一下子变得面目全非了呢！除了江边停靠的趸船随水涨船高之外，那头顶“万州港”巨擘大字的客运站大楼，那大梯子边“诗仙太白”“谭木匠梳子”的巨幅广告牌，那“万州人民欢迎您”的迎宾门，都已杳无踪迹，成了过去的记忆。

杨家街口是万州的水上门户，更让这儿名声大振的是万州夜市。夜市是因川江轮船夜泊万州的惯例应运而生，其史已久，而鼎盛时期则是20世纪80年代，从岔街子扯到大桥头1公里长，摊位数百个，热闹非凡。

有一年，琼瑶逛了万州夜市。几天后，《万县日报》登出一张琼瑶逛夜市的照片，是一个业余通讯员拍的，他也是不期而遇。其时琼瑶作品正在大陆走红，若是万州人知道琼瑶来了，没准“追星族”们就会热闹一阵子。

2003年6月8日 星期日 晴

沙嘴河坝 轮渡

从岔街子到沙嘴河坝坐过江轮渡，原先要下一坡梯坎，再走一段沙坝。今天去，轮渡的跳板搭上了岔街子的石梯。坝前水位已达127.07米，这两天江水涨得好快。

突出于江边的盘盘石淹没了。39岁的李世斌在“红旗810”拖轮上工作，拖轮泊靠在盘盘石边的水井湾码头。他说，水涨起来，流速就慢了，已分不出上水下水，驾船的“靠头靠脑都不晓得打啥子车”。意思是说：习惯性的操作不适用了，还得要适应一阵子新的水情才行呢！

在过江轮渡趸船上，等船的没几个人。我问轮渡分公司经理龙大全客源如何，他说差得很，自从长江大桥通车后，坐船过江的人越来越少，跟以前的辉煌岁月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草店子的“轮渡108”过来了，我仔细数了数，下船13人、上船13人。不一会，陈家坝的“轮渡104”过来了，只有一个乘客。过江去的多些，有30多人。

沙嘴河坝也曾风光无限，特别是枯水季节，宽阔的沙坝上做生意的小摊小店比比皆是，终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2003年6月10日 星期二 阴

平湖 看水

这就是我们盼望已久渴望相见的“高峡平湖”！

三峡大坝坝前水位升到了133.71米，到今晚10点，就可达135米，大功告成！

看水观湖，成了万州人的情感盘点与精神会餐。年近八旬的简锡坤老人站在万安桥断桥头，看着一艘交通艇穿过宽阔水面，口里喃喃道：“想不到啊，大桥变成了河！”

江边看水，或呼朋携侣，或全家出动，因拆迁早已变成废墟的二马路也重新热闹起来，漫步行走，回忆往日繁华的街景，站在江边，一一指点旧迹所在，看水的心情是复杂的，怀旧中有几分伤感，新奇中又有一些兴奋，他们或许抱怨过老城的狭窄和陈旧，而一旦老城真的离去了，还是多了些怀念啊！

看水人本身，也成了一道景观。正所谓你在江边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却在江边看你！

万州人历来有看涨水的习惯，年年看水涨水退，看多了，心态也就平常了；这回大江涨水，涨了就不退，心情当然就不平静，渐渐地看惯了，那心态又会归于平常。

时间的流逝会冲刷掉表面的一些东西，而心灵深处的记忆，却是永远也无法抹掉的！

“这就是高峡平湖么，说来就来了，好快呀！”如此感叹语，好多人都在说。

在江边，人们仍执着地在找石琴响雪、找杨家街口、找盘盘石、找沙嘴河坝、找窑灰坝、找南门口码头……那些早已沉没于江底的老地名，今后多少年都将被万州人无数次地提起，成为一代传一代的故事。

（作者系《三峡都市报》原主任记者）

版面欣赏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