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葛树丨熊刚：记忆深处的万州梯道

陈泰湧 摄

记忆深处的万州梯道

文/熊刚

万州梯道，城市标识——依山傍水，纵横交织，形态万千——或蜿蜒盘亘，径直向上；或平直顺畅，巧妙衔接。

万州人长久穿梭于其间，铸就男儿热情刚毅、耿直豪爽的气概，赋予女子窈窕婀娜、风姿绰约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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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真印记

身为老万州人，我对万州城梯道熟稔于心。童年时，常穿梭于上下城之间。老城区巷子梯道的每一处拐角、每一级台阶，都镌刻于记忆深处。

二马路与新城路之间，是万州城的核心腹地。因缺乏马路贯通，梯道随处可见。那时，父亲单位租借偏石板牙刷厂厂房办公，母亲则在二马路上班。从母亲处前往父亲处，我习惯从五显庙前的鞍子坝巷子启程。这条巷子的梯道顺直，途经真元堂后，巷子右拐连接三元街、四方井，继而向上便到了牛滚凼。牛滚凼处一方形水池，池中浮萍如一块碧绿绒毯铺开。牛滚凼是四条街巷的汇聚点，我总会在此右拐，步行百米后，来到偏石板梯道。父亲的单位隐匿在偏石板右边梯道的一处低矮院落中。每当从父亲那里拿到零花钱，我便如疾风般沿着偏石板梯道一口气冲到万县日报印刷厂围墙，接着从电报路邮电所对面巷子回到二马路，在冰糕厂隔壁糖果店买到几颗香甜的珍珠糖，那甜蜜滋味至今仍萦绕心头。

八岁那年，我家迁至民主路半坡的菖蒲溪。从马路边巷口的自来水站到我家，是一坡大石梯。彼时家中未通自来水，父母起早贪黑，为以生计。懂事的我们自觉为他们分担家务。放学归来，总会揭开缸盖查看水缸的水量。若水量不足，便挑起木桶前往巷口自来水站担水。起初，我与二哥同抬一桶水，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能够挑半桶水，往往需往返两趟。我身形单薄，脚步踉跄，为防止水泼洒，因此会在水桶里放置一个竹制震荡圈。担水虽苦，但也乐在其中。

2

求学时光

步入中学，起伏的梯道始终伴随我成长。

初中我就读于初四中，上学之路同样需爬坡上坎，途中需经过两座神秘而庄严的老红军大院才能抵达学校。每年春节前夕，红军大院门上悬挂着拥军灯笼，门框上张贴着大红对联，那浓郁的红色氛围，让我们对老红军大院既心生敬畏，又满怀好奇。

初四中新建教学楼，学校组织师生踊跃参加义务劳动。大楼所需的砖块和沙石，皆是各年级师生不辞辛劳从长江边一担一担地挑回。每当运载砖块和沙石的货船靠岸，学校便通知我们前往江边转运回校。我们从河坝吃力地挑起几块砖，沿着东门口河坝边的石梯艰难攀爬至一马路，而后又咬着牙，从那拥有一百多级石梯的北山路巷将砖挑回学校。

初中毕业，本以为高中上学之路会平坦些，然而，更大更陡峭的梯道在等待着我。

1978年，作为首次参加四川省初中毕业统一考试的我们，有幸考入万二中重点班。从此，我求学路上不仅要在万州上下城间穿梭，还要跨越东西城区。

从菖蒲溪到万二中，步行需四十多分钟，中途要攀爬万州闻名遐迩的和平广场和鸽子沟两个大梯道。每天晨曦微露，我便挎着书包，从菖蒲溪下行至民主路，穿过杨柳嘴小巷，横跨万安桥，气势恢宏的和平广场大梯道便赫然映入眼帘。

爬上和平广场大梯道，沿电报路继续上行，便来到鸽子沟大梯道，其全长398米，314级石梯，宽度在2米至8米间不等。沿着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拾级而上，从下往上看，石条搭建的石阶呈南北纵深分布。梯道右边有厚实石条搭建的坚固护栏，护栏下是明沟。平时，沟里水量不大，溪水潺潺。但逢暴雨降临，溪水如脱缰野马，奔腾咆哮，形成十多米高的瀑布，气势磅礴。

走出鸽子沟，视野豁然开阔。穿过高笋塘和大片农田，便来到万二中。高中两年，每日上学皆是如此。夏天，烈日炙烤，我们在梯道上攀爬，汗水如雨，气喘吁吁；冬天，寒风凛冽，脚步不停，同样汗流浃背，热气腾腾。

寒暑更替，梯道未变。我与同学们穿梭在高低起伏的梯道间，在交流、争论中成长，最终成为挚友，这份情谊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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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交响

万州作为三峡移民半淹城市，其梯道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一些梯道，如沉睡的历史遗迹，已沉于江底；一些梯道，又似隐匿的记忆碎片，深埋在新楼的地基之下。但也有一些梯道，即便下半部分被江水淹没，上半身依旧绵延至今，古朴沧桑且愈发坚韧。最能体现这种变迁的梯道，当属湮没于烟波浩渺平湖水中的和平广场大梯道和杨家街口大梯道。

和平广场大梯道曾被誉为西南第一梯，气势非凡，建于1953年，宽15米，共186级，长120米，186级石梯分8个平台，两边设有花台，植有高大浓密的行道树，成为城市步道大动脉。那时，大梯子两侧每个台地都设有漂亮的宣传橱窗，由各部门和单位负责办展，展出内容图文并茂，涵盖信息动态、知识介绍以及先进人物宣传。

杨家街口大梯道曾是万州的形象与窗口，始建于1928年，宽20多米，上下落差40多米，以45度斜坡徐徐铺就，共218级台阶。这条大梯道如历经沧桑的老者，见证着万州的繁华变迁，承载着港口经济的辉煌。在那个年代，业余文化生活较为单调，茶余饭后“压马路”成为一种休闲方式。夜晚，我家三兄弟常“压马路”，走过万安桥，从二马路漫步至杨家街口，惬意地坐在杨家街口的大梯道上吹江风、观江景。只见梯道上，人潮涌动，乘船旅人、接船亲友、跑船船员、营生商贾，还有帮人扛行李的“扁担”，构成了一幅生动鲜活的市井画卷。

三峡工程蓄水后，为恢复移民迁建后的城市功能，增加滨江消落带亲水景观，近年来，万州修建了十七码头滨水梯道、音乐广场梯道、望江大台阶、周家坝大梯子、石峰大梯道等一批新梯道。这些新梯道如新生的血脉，重新串联起城市脉络，成为万州城市建设的新成果，与历经岁月洗礼的旧梯道一同，共同承载着万州这座城市的历史与未来。

万州梯道，串联起老城的烟火与新城的繁华，承载着生活的记忆与文化的传承，记录着移民的乡愁与都市的变迁，它们不仅丈量着城市的海拔、见证着文明的变迁，作为一种精神图腾，更象征着万州城向上而生的根与魂，万州人负重前行的精气神。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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