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夫泪

本文转自：泰州日报

征夫泪

——读《诗经·小雅·采薇》

□刘荣成

手捧《诗经》，耳听《采薇》，我时而张目翻书，时而闭目凝神，沉浸其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从前出发的那时光，春风和煦，阳光明媚，古道芳草萋萋，河岸杨柳依依。此时，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妻子送丈夫出征，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四目相对，竟无语凝噎，只是在内心互道珍重。丈夫走远了，背影消失了，山回路转不见君，妻子依然伫立原地，怅望烟尘，久久不愿离去。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如今寒冬，阴雨霏霏，雪花纷纷，解甲退役的征夫在返乡途中踽踽独行。曾经的那个年轻英俊的战士，如今似乎已垂暮。道路崎岖，又饥又渴；边关渐远，乡关渐近。但现在的家怎样啦？那个家还在吗？是不是变成断垣颓壁啦？父母还健在吗？妻子儿女还好吗？妻子会不会改嫁？他遥望家乡，抚今追昔，不禁思绪万千，百感交集。以至于“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只能感极而悲，伤心落泪。

走出凄美的意境，追溯战争的起因，无非是两种：侵犯别国，抑或是被外敌入侵，且看原文：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岂不日戒？猃狁孔棘！”

没有妻室没有家，都是为了和猃狁打仗；没有时间安居休息，都是为了和猃狁打仗。周代北方的猃狁（即后来的匈奴）十分强悍，经常入侵中原，给当时北方人民生活带来不少灾难。历史上有不少周天子派兵戍守边外和命将士出兵打败猃狁的记载。外敌入侵，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为国赴难，浴血疆场，义不容辞！

然而，戍守边塞不仅条件艰苦，而且周期漫长。战争旷日持久，将士们服兵役的时间也随之增长。“薇亦作止”“薇亦柔止”“薇亦刚止”，春天薇菜从冒出地面，夏天长出嫩芽，秋天茎叶又老又硬了，征人还没有回家。“岁亦莫止”“岁亦阳止”，岁初而暮，不能回家；到了次年十月小阳春，还不能回家。四季轮回，时光流逝，日影悠悠，物换星移，不知过去了多少春秋！

联系后人的诗作，亦可知道战争时间的长久。“少年随将讨河湟，头白时清返故乡”（张乔《河湟旧卒》），“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汉乐府《十五从军征》），很多征人都是少年出征，老年还乡，这一去就是数十年！有的中途一直未能回来！

长期在外征战，怎能不思念故乡呢？《采薇》中“我戍未定，靡使归聘”，由于驻防的地点不固定，无法使人带信回家，音信杳无，所以更加牵挂。唐代诗人李益的“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叙写的是在万籁俱寂的静夜里，夜风送来了凄凉幽怨的芦笛声，唤起了征人望乡之情。范仲淹的《渔家傲》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将士们思念万里之外的家乡，但未能像窦宪那样战胜敌人，刻石燕然。夜深了，大家都不能安睡。将军为操持军事，须发都变白了。大家久戍边塞，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丈夫思归，妻子何尝不是吃尽了相思的苦？每个春天，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每个白天，凝妆上翠楼，望尽天涯路；每个黄昏，看夕阳西下，倦鸟归林，羊牛入巢；每个夜里，独自凭栏，看月照九州，雾湿云鬟，月寒玉臂！妻子日思夜盼，柔肠寸断，就是不见丈夫归来。

尽管战士们思乡时忧思难解，但一旦有军情，则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立即投入到紧张激烈的战斗中：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兵车已经驾起，四匹雄马又高又大又强壮，军容威武，士气高昂，战士们充满了激昂的战斗豪情。将帅们坐在车上，士兵们靠它隐蔽遮挡，在战车的掩护和将帅的指挥下，士卒们紧随战车冲锋陷阵。战士们武器装备精良，有象骨装饰的弓和鲨鱼皮箭囊，打仗时勇往直前，一个月多次交战，多次获胜！

战争的惨烈，后人诗作中亦多有记载。陈陶《陇西行》云：“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张乔《河湟旧卒》说：“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王翰《凉州词》曰：“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冷兵器时代，战争全靠人力相搏，“戍死者固十六七”，意思是，戍守边塞的人中十分之六七的将士本来就会战死，活着回来的不足十之三四。《采薇》中的戍卒是幸运的，虽历尽艰辛，九死一生，但，毕竟，他保住了性命。

读毕《采薇》，无限感慨：一首征战诗，重章叠句，缠绵悱恻，绝世文情催洒征夫泪；一阕思乡曲，一咏三吟，荡气回肠，哀伤旋律唱出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