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亲戚，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本文转自：广州日报

插图：@视觉中国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没有故乡的，因为我生于广州，长于广州，每天往返的那间房子就是我唯一的家。直到九年前，祖父过世后，“故乡”这个词才悄无声息地闯进了我的生活里。

那时，父亲对我说：“你的籍贯是肇庆，那里才是你的故乡。”当时年幼的我，完全不知道“籍贯”意味着什么。

祖父是在肇庆的农村出生的，三岁的时候被我太爷抱来城市，从此一路闯荡、生根发芽，六十多年来，他一直独自维系着农村和城市之间的关系，很少让我们过问。逢年过节，他总是只身回去，寒暄几句就回来，极少带上其他人。九年前他因病去世，也没有交代和亲戚有关的任何事，两地之间的纽带一下子就断了，需要有人将它重新连上，这个责任自然落到了我爸身上。

我爸和村里的人并不熟，一是因为很少回去，二是因为彼此的成长环境和经历都不同，鲜有共同话题。但他深知，这层关系不能断掉，再难也要重新建立起来。

祖父走的头一年，我们一家四口回去祭奠，四个人的心中尽是不安。

我们的车刚停到姑婆家门口，亲戚们就赶来夹道欢迎，带着浓郁的农村口音，招呼着我们喝茶吃点心。

那是在我印象中，家里人第一次和亲戚们产生联系。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也叫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称呼，只好一律以性别划分，叫“叔叔”或者“阿姨”，但我爸连忙让我改口。然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他对于亲戚的印象也仅停留在孩提时代，只好一脸尴尬地赔笑着。就连我奶奶，也因为她太多年没回乡下了，亲戚们长什么样都忘了。

可注重传统的亲戚们，却对辈分理得很清楚。“你应该叫我表婶！”“我是你二伯爷！”“叫三叔公啦！”“故乡”就这么闯进了我们的生活中。

每年只回故乡一次，到了第二年，这些辈分又忘了，重新变得陌生。那几年，我们家都在迷茫中度过这一天。吃饭的时候，我也不习惯农村的“大锅”饭，总觉得油烟味太重，扒拉两口就算了。

事情的转机在我上了大学之后。农村人结婚早，和我年龄相仿的几个堂姐纷纷嫁人了。往后四年，每逢有喜事，亲戚们都邀请我们参加，回故乡的次数变多了，我爸和他们的联系也密集了起来。不仅亲戚间能叫得上称呼，身体有什么状况、孩子最近过得如何、彼此之间有什么心事等这些，也都一一清楚。两地之间的联系，用了五年多的时间，跌跌撞撞地传到了下一代人手里。

然而，随着我爸的日渐衰老，我开始意识到和村里亲戚维护关系的重任将落到我肩上。但我对此仍然感到手足无措，尤其是那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兄弟姐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增进感情。

我有个堂哥，比我大半岁，初二就辍学了，只身出来闯荡，在肇庆、佛山、东莞甚至越南等地跑了很多年，早已是社会中人。我刚刚大学毕业，初入职场，身上还有“孔乙己的长衫”。每次回去，两人打过招呼后，便无话可聊了。

他是不是不想和我熟悉起来？对于他来说，我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想问我爸，但又觉得他应该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毕竟他自己也是在和亲戚跌跌撞撞的联系中经历人生的再一次成长。而我将和他一样，与亲戚们的相处也将从害羞尴尬到逐渐理解熟悉。

去年清明节，我站在村外小山岗的最高处，脚下是祖父长眠的土地，面前是为祭祖而忙碌的人们，其中就有我的堂哥。他站在山坟前，挥动着手中的铁铲，将野草清理干净。

看着挥汗如雨的他，我不恰当地想起了“迅哥儿和闰土”。像我和堂兄之间这样的人应该广泛存在，微弱的血缘将他们联系到一起，地理或心理距离的鸿沟又让他们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但我想，只要我们拥有同一个故乡，心中认同这个故乡，就一定能让陌生变得熟悉，让万水千山通向情感的坦途。

（陆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