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李毓昌案中的司法检验智慧

本文转自：法治日报□ 韩伟 闫强乐

嘉庆十三年秋天，淮扬大水，清廷拨出四十多万两白银，以赈济灾民。清朝自乾隆以来，内外官员勾结舞弊，各省官吏徇私贪渎屡见不鲜，故对于此次赈灾款项是否能发放到位，朝廷并不放心。不久，新任官员李毓昌就受江苏布政使委派前往受灾较重的山阳县查赈事。李毓昌字皋言，山东即墨人，嘉庆十三年进士以知县分发江苏候补，也就是说，他虽然算是个学业有成的读书人，但在官场上，却是个“愣头青”。是年九月，李毓昌接令后，即带领家人长随李祥、马连陞等前往山阳县各乡查赈，十月二十八日返回淮安城。十一月初，山阳县令王伸汉宴请查赈各员后，李毓昌回至善缘庵寓所。查赈至此，不过是上级来查下级接待的寻常故事，一切似乎正常。但第二日，事情却突然发生了变化，李毓昌被人发现“自缢”身死，后经当地府县会同仵作检验，亦“证实”确系自缢而死。江苏巡抚汪日章在数月后，即以查赈官员因病自缢身故，抄报至吏部。

李毓昌赴山阳查赈时，适逢其伯父李泰清前往探望，辗转到山阳时，发现胞侄竟逢意外，他详细追问，李祥等告之李毓昌到山阳后精神恍惚、语言颠倒，似乎是疯迷了，因此才自缢身故。李泰清信以为真，遂随同灵柩起身回即墨。嘉庆十四年正月，适值侄子“五七”，按照当地习俗，李家人开棺验视衣袍，发现侄子身上有血迹，脸上青黑色，甚至浑身都青黑，这才怀疑李毓昌并非吊死，而可能是被毒死的。李泰清等便上京控告。控告书被送进了专司监察的都察院。都察院接受控告后，发觉事情确有蹊跷，不敢怠慢，迅速启动了程序，案件最终送到清仁宗那里。仁宗批阅后，亦感觉其中疑窦颇多，于是令山东巡抚将李毓昌尸棺提至省城委派大员详加检验，又令两江总督将山阳知县、长随李祥等迅速予以审讯，之后这一干人证被解交刑部审讯。至此，李毓昌身死案全面升级。

其中，对李毓昌尸体的司法检验，就成为案件处理中的关键。山东巡抚接到检验之令后，迅速派员会同山东按察使、济南知府、即墨知县等，将李毓昌尸棺押解至省，随即进行了仔细的开棺验视，富有经验的仵作“将尸舁出，如法蒸检”。检验发现，李毓昌顶心囟门俱微有散漫青色，额颅骨生前有小眼一个，左右两太阳穴俱有散漫青色，左右腮颊微有青色，上下牙根里微青色，左右颊车骨外面俱赤色，胸前龟子骨上截里面左微有青色一点，心坎骨系黄白色，两肩并臆骨两血骨俱青暗色，左右胳膊骨上截骨缝内俱系黑暗色，两臂骨上截均散漫青色，左右手指骨下截俱青暗色，手指尖骨俱青赤色，两腿骨上下截骨缝内俱有黑暗色，相连两胫骨上截俱黑暗色，两脚趾骨下截俱暗色，两脚趾尖骨俱青赤色，两肋骨微青色。据《洗冤集录》载，凡自缢者血阴直入发际；凡中毒尸骸检骨上下黯黑色，胸膛心坎牙根十指尖骨俱青色。仵作分析说，该尸体发际血阴不全，沿身骨节俱有黑暗及青黑等色，牙根十指等处也俱有青色，不应是自缢而死，系属生前受毒后缢死。这里唯有一处存疑，即为何龟子骨仅是微青色，而心坎骨则全无青色？仵作对此解释说，凡人受毒先入四肢，待毒气攻心才能毙命，故受毒身死之人胸膛心坎骨俱作青色。然而，假若受毒之后旋因他故身死则毒气未及攻心，此时其胸膛心坎等骨就没有青色。此外，检验中还发现尸衣两袖有血迹，若真如山阳县第一次检验所言，系自缢而死，如何有血能从口鼻出，即使有这种情形，自缢之人两手垂下，又怎么能举起袖子擦拭其血呢？这更加证明了是受毒在先，山阳县的检验存在明显问题。检验至此，案件真相应该基本清楚了，但出于谨慎，山东巡抚仍未作定论。李毓昌究竟因何受毒，又如何悬吊致死，因为相关嫌疑人已经俱押解赴京，山东又无法直接提讯，具体实情仍存有疑问，故只是将检验详细情形“填图录供”，一并呈送刑部，并上奏仁宗批示。

清仁宗得到这一份检验报告后，更加确信李毓昌是受毒后被缢死的，于是下旨切责具体审理案件的刑部大员，要求对于山阳县的一干人犯严加讯问。之后，历经多轮审讯，案情很快真相大白。原来，“愣头青”新官李毓昌经过认真访查，已经查明山阳县王伸汉冒领赈灾款项等情，欲报告藩司等处，继续核查追责。孰料其长随李祥已经与王伸汉等私下勾结，他将这一情况密告包祥，后者转告了王伸汉。王伸汉等恐其不法行为败露，遂与李祥等密谋杀害李毓昌。当日设宴款待时，王伸汉等即将毒药预先放入茶杯，由李祥倒毒茶给李毓昌，待李毓昌喝下后即神情恍惚。王伸汉等仍恐毒性太轻不能致死，李祥、马连陞等三人又一起动手将李毓昌吊起，最终导致李毓昌死亡。李祥因积极协助王伸汉，获得白银一百两，而马连陞等人亦得到相应的酬劳。

传统中国的司法固然存在诸多不完备之处，但在司法检验的实践中，确实总结出诸多十分有益的经验，宋朝时宋慈所作《洗冤集录》就是传统司法检验智慧集大成者，自此，严谨、职业的司法检验也成为固有的司法传统。

（文章节选自韩伟、闫强乐《中华优秀法治文化十讲》，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