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乌拉古城

我最近频繁地往古城去。说是频繁，也不过是十天之内去了两次。

关于古城，我每年总是要路过几回的。去韩屯也去雾凇岛。但是像这样专程前往，且有时间驻足，于我并不多见。

初夏的阳光，慵懒地照着古城，照着那些青砖黛瓦，以及那些倚在墙边、满脸皱纹的老人。乌拉古城啊，你与我隔着哪些岁月的回响?

在古城的旧时光里徜徉，有几个年代是无法绕过的。古城最早建于公元八世纪，为唐朝的地方政权渤海国所建。金天德年间(1150—1153年)，完颜亮在旧城基础上再筑新城，称“乌拉洪尼罗城”，意为“沿江的要塞之城”。

到了明代中叶，海西女真自立扈伦国，下辖乌拉、辉发、哈达、叶赫四部。古城为乌拉部的都城所在地。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努尔哈赤灭乌拉部，并从这里向中原进发，继而开疆拓土一统天下。清顺治皇帝入关后，便封乌拉古城为“清朝发祥之圣地”。

从公元八世纪到康熙三十一年，我已经无法触摸古城的那段历史而只能回望了。在一次次征战和厮杀中，古城灰飞烟灭。即便是残垣断壁，亦难经得起时间的消磨。

古城也有十字街。它让我想起了萧红笔下的呼兰小城:十字街上有金银首饰店、布庄、油盐店、茶庄、药店，也有拔牙的洋医生。虽然今天的古城有别于百年前的呼兰，但是十字街的热闹是一样的。

从十字街往东，不远处就是“魁府”。它是王魁福的私宅，建于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

王魁福是乌拉街走出去的一代名将。他屡立战功，多在伊犁、北京、张家口等地任职。当地人告诉我:“魁府”是王魁福为其正室夫人所建，“魁大人”并不在此居住。

“魁府”为两进四合院，保存相对完好。影壁上有一个大大的满文，据说是王魁福的“福”，不知道是原来就有，还是后刻上去的。

院子中间有一棵垂柳，看样子它至少和“魁府”同龄。经过历朝历代的变迁，唯有这棵古树才一直是“魁府”的主人。

古城共有“三府”，另外两个是“前府”和“后府”。“前府”建于清乾隆二十年(1751年)，为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第十三任总管索柱所有。后来“前府”转卖他人，曾一度易主“萨大人”，所以也叫“萨府”。

“后府”相对于“前府”而言，它是赵云生的私人府邸。一说它于光绪六年(1880年)开始兴建。

赵云生为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第31任总管，在任21年。“后府”也是两进四合院，如今只余下了正房和西厢房。但是透过那些精美的砖雕，却依稀可以看到“后府”曾经的繁华。

“南有江宁织造，北有打牲乌拉。”打牲乌拉，即“江河渔猎之地”。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是清朝设在古城的一个特设机构，负责皇室贡品的采捕、储藏、运送及呈进。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中，所列几十种年货特产，在“吉林岁贡单”里都能找到。书中乌进孝所说:今年雪大，走了一个月零两日。按照当时的交通条件计算，也大体是古城至京师的距离。“打牲乌拉”的贡品，就这样被写进了文化名著。

从清顺治十四年(1657年)至宣统三年(1911年)，打牲乌拉总管衙门共存续254年，有总管31人、历36任。其中“后府”赵家，就有三代四人做过五任总管。

前府、后府、魁府早已空无一人，而位于古城旧街的一座百年老屋还有人居住。我们去的时候，看到老屋一分为二，中间用铁栅栏隔开。

房子的主人姓李。我们问他:老屋有多少年历史了?李师傅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告诉我们:他今年74岁。上面有个哥哥，比他大8岁。他哥哥在老屋出生，出生的时候老屋就已经破败了。李师傅反问我们:你说它有多少年历史了?

至于为什么用铁栅栏隔开，李师傅说:百余年前，他的奶奶和奶奶的哥哥来到古城，兄妹俩一人买下一半老屋。随着时间的流逝，两家的子孙便各继承一半。

如今哥哥那一半已经荒芜，他的后代飘落在外。但是每年都要回到古城，因为老屋在故乡就在。

从老屋出来，落日沉到了地平线下。唯有余晖还笼罩着山川大地，古城愈发显得厚重了。它就像一个老朋友，那般地值得信赖和拥有。

在回来的路上，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往古城去?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回答:往古城去，就是往时光的深处去。而那些时光，足以照见心底。

作者：郝蓄芳（吉林省作家协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