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释重负（小说）

本文转自：张家界日报

覃儿健

一

从家政公司出来,我与妻心头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问：咋办？

妻说：找她去呀！

我们驱车驶出郊外。

雨水儿“哔哔哔”……

车轮儿“唰唰唰”……

二

记得那日——

门铃弱弱一响。妻开门，便见谷大姐弱弱立于门外 。

谷大姐戴一顶绛色太阳帽，穿一套灰色衣裤，两只干巴巴手叠放于小腹前，手上提着一只蓝色塑料桶。

谷大姐：请问这是夏老板家吗？

妻：你是？

谷大姐：我是家政公司的，是给你家打扫卫生来的。

妻啊一声，这才想起日前她去过家政公司——两口子事忙无时间做家务，便想请个家政。妻便说是的是的。请问您贵姓？

谷大姐：免贵姓谷。

谷大姐个头矮小，额头上两道皱纹既深且粗。妻想此人年龄总该在五十上下吧，于是便说：那好，我就叫你谷大姐吧。

谷大姐进房前先换上自带的脚套。进房后又戴上自带的手套，而后便开始干活。谷大姐干活极其麻利：她先抹窗，再抹家具，后拖地板。抹窗时，她先用粗抹布和着洗涤液抹灰尘，再用细抹布和着清水擦玻璃，最后用干净抹布擦干玻璃上水渍。抹家具时，她先用一块抹布清灰，再用一块抹布抹拭家具表面污渍，最后用一块干净抹布收拾家具表面水渍。我家有一博古架，博古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罈罈罐罐。我生怕她弄坏我那些宝贝。我说：这架上东西你不用清洗，我自己来。谷大姐笑笑说：老板您放心，我不会弄坏的。要不您看着我做，觉得行我便做，觉得不行您自己来。谁知谷大姐比我还理手。谷大姐边做边说：这些老物件是不可用清洁液洗的，也不能用普通抹布抹拭。清洁液带腐蚀物质，抹布上有油污，都会给宝贝带来损害。宝贝须用细软抹布轻轻抹拭。谷大姐蹲在博古架前，小心翼翼将每件宝贝都抹拭三遍，而后问我行吗？我说行，你做得比我还专业。谷大姐说：行就好。做完这一切后，谷大姐将拖把、抹布洗净晾在阳台上，遂问妻：老板您看行吗？妻瞧瞧，觉无可挑剔，便说行行。谷大姐又问：下周么时来？妻说还是周六吧。

几周后，我们和谷大姐混熟了，彼此随便了。于是谷大姐干活儿时，妻常在一旁与之唠些家常。一次妻问：谷大姐，你多大年纪哟？谷大姐说：三十八。妻讶然：我没听错吧？！谷大姐笑笑：您以为我年轻啵？我大孩儿都上大学了哩！妻噗嗤笑说：我还叫你大姐哩，其实你比我小多了。您多大？妻说我都五十三了，比你整整大三巴掌。谷大姐遂将嘴咧得老大：那看不出，我看你就四十出头。自那次谈话后，谷大姐不再叫我们老板，而改口叫大姐、大哥。我们与谷大姐自多出几份亲近。每次谷大姐做完卫生后，妻会寻些食物或找几件衣物送她。而谷大姐每次回老家，也会给我们带些乡下土货。

三

雨水儿“哔哔哔”……

车轮儿“唰唰唰”……

我数落妻：我说嘛，谷大姐如此朴实一个人，怎么会拿咱家东西呢？可你偏不信，且翻脸比翻书还快，丁点儿不留情面。

妻叹一声说：你就别再数落我行不，我不是知道错了嘛！

我不依不饶：瞧你这事办得——

那是两年前的一日午后，妻于梳妆台找东西。我问找什么呢？妻不答只顾埋头寻找。找一阵找不到这才抬头问我：你看见我那枚翡翠胸坠没？我说你的首饰不都放在首饰盒里的吗？妻说是呀可咋就找不着了呢！我说慢慢找吧不会丢的。可妻翻箱倒柜就是找不着。我说你不会弄丢了吧？妻说不可能，我的首饰我最上心，我怎么会丢呢！东西一直没找着。

隔日晚，妻对我说：这坠子呀只有一种可能。我问什么可能？妻说：谷大姐偷了。我说不可能！妻说你凭什么说不可能，家中就你我，你不偷我不偷，除了她还有谁！她每次打扫卫生，我们不可能时时盯着她。记得有几次我们都出门了只她一人在家，完事后还是她锁门的哩！你想想她要偷个东西还不容易吗？我还是说不可能！妻咻咻问：凭什么？我说凭我这两年对她的了解。妻说你傻哩，电视里说得还少吗？好多家政专偷房主东西哩！我们傻哩，我们轻信了一个小偷的谎言哩。

听妻如此一说，我心里也犯起滴咕：难道真是谷大姐偷了咱家坠子？

转眼又到周六，谷大姐又来我家打扫卫生。

谷大姐手提两瓶霉豆腐。

谷大姐对妻说：夏大姐，这是我自己做的霉豆腐，你们尝尝。妻不接，且不好气地说：我们不吃这带霉的东西。谷大姐咧着嘴表情有些尴尬，想想又将霉豆腐递与我。我也没接。谷大姐瞧瞧我又瞧瞧妻，只好将东西置于鞋柜上。此日谷大姐干活妻一直跟在身后。

谷大姐默默抹窗、拖地，抹博古架。干完活儿后谷大姐对妻说：夏大姐，活儿做完了，您觉行吗？妻冷冷道：行啊。这两年你辛苦了，下周你不用来了。工钱呢我已和家政公司结了。谷大姐一愣，仰头望妻弱弱问：是我哪儿做得不好么？妻说你做得好，只是我们不用家政了。谷大姐张口欲言，妻扬手止道：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你走吧。谷大姐这才提起塑料桶踽踽走出房门……

四

车子在公路上颠簸前行。

妻叹口气说：瞧这谷大姐住得有多远，车子都跑半天了还不见一个屋影。

我说：是啊这谷大姐真是不易。她好不容易在城里找到个事做，让你给黄了。要不是我家那个“小人精”，谷大姐真就冤枉到家了。

谷大姐走后，家中卫生由妻打扫。妻觉累，便向远嫁深圳的女儿倾诉。女儿听后说：妈，我给你寄款打扫卫生的机器人吧。

没几天，机器人到了。

这机器人像只螃蟹，高不过寸宽，可打扫卫生却十分卖力。只见它床脚下梳妆台下哪儿都钻了去，屋里灰尘垃圾被它扫得一干二净。妻高兴称它“小人精”。

机器人进屋没几天，便干出一件令人瞠目的事来。

那天，我为机器人清理垃圾，忽然发现它肚子里有个绿莹莹东西。我取出一看——哇噻，这不是妻的胸坠嘛！我赶忙叫妻。妻一看立马惊叫：你到哪儿找到的啊！我便指着机器人说：是它！

妻捧着胸坠乐得直打圈圈。

待妻喜够了乐够了，我问妻：这说明啥呢？妻不解我意反问：说明啥啊？我大声道：说明谷大姐没偷坠子，说明你的判断大错特错。妻始而一愣继而大叫：真是啊！——走，到家政公司去！

我们到了家政公司。

家政公司女经理告诉我们，事发当天谷大姐就被公司开除了。妻冲女经理嚷嚷：你们下手咋这么狠呢！我告诉你们，谷大姐是个好人，我们的东西找到了！……

谷大姐手机成了空号。

我们按照女经理提供的谷大姐家庭住址一路找去。

五

车一直开到公路尽头。

这时雨停云散。

我们沿着崎岖山道走了半小时，终于见高高山岗处有一低矮小木屋——那便是谷大姐家。

谷大姐正在埋头清洗瓶瓶罐罐。

妻高叫：谷大姐！

谷大姐扭头见是我们，咧嘴忙道：哟哟，你们咋找到这山旮旯里来了哟。妻拉着谷大姐手忙说：我们给你赔不是来了。谷大姐怔怔问：你们东西找到了？妻说找到了。谷大姐眼眶立马就红了，哽咽着说：找到了就好……谷大姐想想又问是个啥东西嘛？妻说是个翡翠坠子。谷大姐啊一声：那可是个值钱物件哟！难怪你当时那般急哟。妻说：是我们冤枉你了。谷大姐笑说：东西找到了，我心里一块石头也就落地了。

闲聊一气，妻问：谷大姐，我们还想请你做家政，你肯吗？ 谷大姐摇摇头：我现在不做家政了。我专门做霉豆腐。你瞧——谷大姐指着屋中那些石磨、簸箕和那些瓶瓶罐罐：我的豆腐是现磨的，我的花椒、辣子是自个儿种的。我在屋里做，我老公在集市上卖，生意还不错。等我儿子大学毕业了，一家人一起做，赚些钱后再到城里买套屋，给儿子娶个媳妇……

妻还要说什么，我打断她话头，说好吧，谷大姐生意做得好我们也放心了。我们该见见了，该说说了，我们该走了。谷大姐留我们吃饭。我说饭不吃了，你们这儿山高路远，车不好走，我们赶早走。谷大姐取出两瓶霉豆腐送与妻。妻高高兴兴收了。

六

雨过天晴，回城路有阳光照耀。

我和妻均觉浑身轻松，车也跑得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