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牡丹的启示

作者：黎荔

生活中，无论如何，要养一盆花。哪怕只是，一小盆普普通通的花。那也是你身处城市尘烟滚滚中，耐心耕耘田园生活的静逸，温柔而执拗地亲近土地与自然的一种方式。

但是，有人不愿意种花，为什么呢？我听到的一个回答是：我不愿意看见它，一点点的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有人避免了一切开始。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吧！鲜花凋谢之后的故事。

今年春天，我种了一株名为魏紫的牡丹花。冬去春来，一番风吹，一种花开，在二十四番花信里，看各种花在春阳下盛开，实为人生快事。而牡丹花，就是当之无愧的百花丛中最鲜艳。我种的牡丹盛放在春末，溢满露珠的紫红硕大花朵，像喝醉了甘醇一般微微倾斜，美人醉酒的美好姿态留给了将逝的暮春。一枚枚纤美柔软的花瓣环抱着金黄的花蕊，自然卷折羞涩含蓄的开在锯齿形的绿叶之间，那贵气逼人的雅紫，是哪种花都比不了的。一朵朵花在紫红的玉光中流动，一层层叶在翡翠的绿色里飞扬，或类似皇冠，或似阁楼，有的袅娜而绽，有的含苞待放，或静卧丛中，或傲然挺立，微风过处，枝曳花颤，那么从容，那么绚烂，那么绝美。难怪人们雅称牡丹为花中之王，年年的春光都被她占尽了。在煦煦春风中，欣赏着盛开的牡丹，整个春天的耀眼光华，似乎全绽放在那天香流动的花丛中。

后来，花开过了，花凋谢了，红衰香褪，花残枝头。种花的人，变成了葬花的人。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四段，也是花生的四段。后三段都是苦，“死”是结束。“老病”是处在生死之间。而半生半死，最是痛苦。为了减少这痛苦，我在牡丹开花过后，毫不犹豫地剪掉了残花。修剪时，我是连着花柄一块剪掉的。至于一些病残的枝条，过密的枝条，下部老化叶片，也都一并摘掉了，这样可以通风透气，减少养分消耗。牡丹一般在较好的环境和正常的栽培管理下，其寿命可达十余年，甚至百年或数百年之久。真想与这株牡丹更长久地相伴，所以我要精心地养护，尽量延续她的生命。

我发现，牡丹一旦开花，会将根部贮存的养分全部耗在开花、结实上，舍命开花的背后，植株反而萎缩。当一轮花开过之后，牡丹花看起来瘦小了很多。春天过后，整个夏季牡丹并不见生长。据说当温度高于25度时，牡丹会休眠，呈现一种“僵苗”状态。漫漫长夏，烈日当头，我常常担心这牡丹是不是还活着？只能修剪枝叶并给牡丹追肥，帮助牡丹植株恢复体力。秋天到了，牡丹也没有好起来，反而慢慢开始黄叶，最后叶片全部脱落，完全进入到休眠期。但我留意到，花盆里的土壤，看起来好像变薄了一样，因为牡丹的根茎露出更多了。某天，我突然一拍脑袋想到，不是土壤变少了，而是牡丹在生长。秋季正是牡丹发根的时间，虽然是落叶时节，但这个时候，牡丹的根系却在生长。仔细观察，我发现在叶腋处已有新生的芽胞，芽外由6～8枚鳞片所包，也许这就是来年的开花点。牡丹以鳞芽越冬，入冬前得再加一次有机肥，为牡丹越冬做准备。如果不及时追肥，植株没有积累到养分，不是很饱满的话，那么来年就可能没有花了。

“春发枝、夏打盹、秋生根、冬休眠”，这是牡丹一年的生长习性。伴随一株自己种下的花儿，慢慢地度过春夏秋冬，就如同眼见了一个女人一生的美。像这种美，只有种花人自己才真正看得见。哪怕凋萎，也看得见其中绵延不绝的风韵。很多相伴漫漫岁月的夫妻关系，大概也是这样吧？世间最坚韧、最脆弱的关系莫过于夫妻了。夫妻？有谁懂得什么是夫妻？在中国，懂得女人的男人不多；懂得男人的女人也不多。毫无疑问，青春年华时爱的激情状态，一定是难以持久的，因为要支持如此难以想象的强度，必然需要人体巨大的消耗。那种如痴如醉、沉迷其中的状态，不会永久地持续下去。正如鲜花会凋残，香味会消散。没有人能在水里与火里建立一个家园，当初水深火热的状态，终将“曾经沧海难为水”。

随着时间的推移，爱情的浓度逐渐下降。就像花开一开，就要停下来。这个时候，需要依赖感逐渐上升，让彼此难以割舍，需要修剪枝叶、培土追肥，对相互关系的守护、经营。爱曾经是惊心动魄的花开，总有一天，当这一切黯淡下来的时候，要把它转化为平常日子和亲情，承担它漫长的暗淡和平庸。黯淡下来的爱情，转化为平常日子和亲情的爱情，还是爱情吗？情感是不断变化的生命体，你得接受它的不完美。它是一朵鲜花，有瑕疵，必定会凋谢，但它真实的香味、柔弱的花瓣以及花瓣上的露滴曾经感动过我们。打盹的夏天，生根的秋天，休眠的冬天，那是人生的中年和晚年吧？感情即使进入了平淡期，休眠期，但地下根仍然在生长，虽然地上部分生长极为缓慢，但根系却在向更深的地方扎根。开过花的枝条，花茎在自行干枯回缩一段后，新的芽胞也在干枯花茎下部悄悄萌发了。只要这植株的本质是健康的，那么今年的花凋谢了，明年的花还会继续开，生生不息，绵延生长。

真正爱花的人，并不会只爱她风华绝代、艳光四射之时，也会爱她只披着一身朴素的绿叶，甚至枝叶干枯、休眠越冬之时。因为，那都是在时间的流动中不同阶段的她。真正爱花的人，想着一年（一生）或许只能看到它开花一次，仍会满心感动吧？永远都不会凋谢的花，毫无生命力的花，永远都没有变化、没有生长也没有绽放的花，你真的觉得它有意思吗？如果植物永远只有一种姿态，那么地球上根本不会有植物出现。爱情如果不朽，它上面的灰尘一定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