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照梨白

本文转自：吉林日报

祝余

月色轻洒，老屋依旧。门前的梨树，树下的竹躺椅，一切，都静好如初。可是，却单单少了我最爱的爷爷。每次回到老屋，我都恍惚觉得，爷爷仍然坐在梨树下，等我回家。

这棵梨树，是爷爷年轻时种下的。爷爷看着梨树从小树苗到粗壮大树，从长出枝丫到开花结果。有时，爷爷开玩笑：“这树跟丫头你一样，也是我的亲孙女哩。”地里干活累了，只要回到院子里，往梨树下一坐，爷爷便会觉得劳累顿时消了大半。

爷爷常说，人越活越老，这梨树却精神得很，越活越挺拔。我摇摇头：“爷爷一点都不老，爷爷还能上树摘梨呢！”爷爷听完，哈哈大笑，真的开始爬起树来。他用两手抱着树干，两脚再交替向上缩，他精瘦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当他终于坐稳在树枝上时，他重重呼了口气，环顾一圈后摘下最大的那颗梨，将它小心地藏入怀中，再慢慢往下爬。我望着爷爷微颤的身子，心里一紧。爷爷却扑扑衣上的尘土，很轻松似的，把那颗带着他体温的梨递给了我。

上小学那年，我随父母搬离了老屋。只剩这棵梨树，与爷爷日夜相伴。

每次回家，爷爷都会坐在梨树下的竹躺椅上，跟我说说梨树。他知道梨树何时抽出新芽，何时开出花朵，何时结出果实，何时果实成熟，何时，这棵梨树再次进入休眠。而爷爷的头发，也在这一季又一季的更迭中，被岁月染白，远远望去，就像顶着一头盛开的梨花。

有一年，爷爷打电话跟我说梨熟了，让我去摘。当时我正忙项目，不能休假。爷爷只得默默挂断电话。结果第二天清早，爷爷专程把梨送了过来。那满满一篮子的梨溢出的甜润气息，瞬间盈满了我的心田。然而，只陪爷爷坐了片刻，我便匆匆去了公司。

下班回家，我才知道爷爷早已回到老屋。我想给爷爷拨电话，父亲却阻止我，说爷爷已经睡觉了。我惊讶道：“这么早呀？”父亲这才告诉我，爷爷得知我不能回去，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独自站在竹躺椅上，一只手打着手电筒，另一只手忙着摘梨，差点儿摔下来。隔壁堂哥听见声响，以为爷爷大半夜不睡觉瞎折腾，爷爷却说：“要送梨得赶早，去晚了，丫头上班了。”爷爷见堂哥起来了，便干脆使唤堂哥搬来梯子，爬去树上摘。听到这里，我强忍许久的泪水顿时如泛滥的洪水奔涌而出。泪眼中，我仿佛看到了年迈的爷爷，在清冷的夜色中，颤颤巍巍摘梨的情景……

流年暗换，岁月无言。转眼间，爷爷已经离开我两年了。清明前夕，我又回到了老屋，站在了梨树下，微风拂过，月下梨花似雪，轻轻飘落。我拈起一羽花瓣，望向天边：“爷爷，您在那边还好吗？这梨花开了，可如您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