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也想下凡来 周华诚(作家、出版人)

本文转自：钱江晚报

拿到人工智能这个高考题目，我就笑了，同时想起一件趣事。

在电风扇开启新世界之前，夏天纳凉，基本靠手，一把蒲扇轻轻地摇。轻罗小扇扑流萤，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反正手中一扇，夏天不离，酷暑中的夏夜，哪怕睡意袭来困得不行，手中的扇子还在下意识地摇。因为热得不行，不扇不能过。照理说，电风扇这么好的东西，人人都应该欢迎才是。可我的外婆，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她体弱，觉得这个古怪东西出来的风很可疑，不仅吹得人脑壳疼，而且会让人上火。因为电风扇用的是电，电就是火，电光火石之间产生的风，一定对人体有害。

大概过了两三年之后，外婆才慢慢接受这个神奇的电风扇，从抗拒到渐渐接受和使用，她用了很长的一段人生之路。

这真是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时代。当年计算器出现的时候，古老的算盘终于被冷落了，这伟大的发明被扫入了冷宫。曾经还有一批人，因为算盘打得好，成为各校的优秀生。那时候珠算大赛还是一项权威赛事。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组织和参与这项轰轰烈烈的比赛？再后来电脑出现了，原来我们叫它“电子计算机”，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儿不仅仅会计算，能代替算盘，还能唱歌放电影，代替VCD、DVD和电话、传真机，它能做的事情很多很多，太神奇了。神奇的同时，也太可怕了——多少行业、多少思维习惯、多少人的命运从此被颠覆！

时至今日，无数类似的神奇事件都在我们身边发生。电风扇不足为奇，充电的电风扇有人在脖子上也挂一个，空调几乎已经无缝覆盖我们的生活空间。电脑和各种形式的芯片已经成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手机到电脑，从汽车到自行车，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分一秒，我们都已离不开这些技术手段。

但是请问，我们的人生——因此改变了吗？

我们今天的人，跟一千年前的古人有本质的不同吗？

一千年前的人没有飞机，没有高铁，也没有汽车，他们要去远方看一位朋友，只能骑马或骑驴，走上半个月一个月，走上半年之久。他们想给远方的人说一句话，只能写信，信发出后很久对方收到了信，再写一封回信，这封信穿越驿路的风风雨雨，曲曲折折，说不定在半年之后才抵达这个人的手中。

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当一个人骑驴在溪山行旅的时候，他一路看山看水，看花看草，写下零碎的诗篇放进诗囊；他路上遇到一个僧人，就在小寺里住下来，和僧人下下棋、谈谈佛；他路上遇到诗友，就一起举杯邀明月。这一生所获得的快乐，也是如此饱满，他一生所写下的诗篇，也传之后世，他的人生所绽放的光芒，依然在星空中留下永恒的印记。

这个时候，他写诗用的是毛笔墨水，还是电脑手机，重要吗？他交通工具是汽车、高铁还是毛驴、小船，重要吗？不过就是工具而已。一柄蒲扇也好，一架电风扇还是一台空调也好，并没有改变夏天的本质，也没有改变人的本质。一个人活在世上，是要去用自己的生命去感受，去爱，去受伤，去欢乐，去活着，然后过完这平凡又短暂的一生。一个人活在世上，哪怕是个坑，自己去跳过，那才有意义。自己挥汗如雨过，才懂得凉风的珍贵。自己去爱过，才知道活着的意义。

这一切，没有任何工具可以代替你去完成。电脑做不到，AI人工智能或最新款的机器人也做不到——不，就算做得到，你也不舍得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他们去过吧？

任何科学技术，哪怕有多么划时代的意义，不过还是技术，不过还是手段，是帮助我们做事的工具，帮助我们实现想法的技术途径。科技进步，永不停歇，未来一定会有比AI更厉害百倍的东西出现。但是——真正的主体，依然是人。生而为人，就要去完成人这一生的使命与任务，不管多么艰难，这才有意义。一个人，如果可以投机取巧，走一条人生的捷径，运用比AI先进一万倍的工具，一日过完一生，那又如何？又如何？

就让那些想走捷径的人去走吧，我愿意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更早的人，那些聪明的古人，早替我们想过了这些事——天上的神仙过着不生不灭、应有尽有的人生，拥有无边无际的法术，这种技术自然比AI还要牛掰——为什么还要降落人间，来做一个凡人？

因为做一个人，自此拥有烦恼和快乐，勇敢去挑战和冒险，拥有无数的可能，不虚度这短短一生，才是世间最好的事。

这事儿，可跟人工智能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