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亮上坡路

本文转自：台州日报

故人故事

月光照亮上坡路

范伟锋

（醒时东坡肉，醉酒济公家）

在我们小县城，还有一些黄包车。只要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二十多年的那个夜晚。

陆军，江西上饶人。在他眼里，上饶是最美的。那里有自己8岁的乖儿子和年过六旬的老娘及一大帮好乡亲。假如不是为了给妻子治甲亢病，他断不会背井离乡外出打工的。

为给妻子治甲亢病，陆军花了不少钱，仍不见好转。某日从某报上得知台州有名医专治这病，他们从江西搭了好几天的汽车来台州。司机不明白他到台州何处，就把他们下在天台。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陆军一时半会找不到好活，只好租了辆黄包车，月租金280元（据说本地人只要250元），且是逢单日才可出车，也就是说出车天必须先挣到20元给车主，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陆军住在一间月租金100元的民房。房东还算大方，这100元钱包括水电费。其实，陆军没有一件电器，照明用的是15瓦电灯；水嘛，用不了多少，就一日三餐厨房用水，外加两三件衣服换洗用些水。每餐最多一两个菜，都是青菜、豆腐之类，吃上鱼、肉的日子屈指可数。

自打租车之日起，陆军一刻没歇停过。轮到车子上路，他早早起床，准备好必带的东西：一件棉袄和一个茶杯。踏黄包车全靠体力，用不多久便大汗淋漓，又得脱棉袄。妻子说，冷了穿上，热了脱下，带上备用；茶杯嘛，渴了可以到路边店铺讨口茶喝。

刚来时，不晓得哪里有客人，只得满街转，一天下来没几块钱。早上一般没几个出来，坐车的大多是急着出门的人，所以全靠碰运气。白天有公交车竞争，生意不太好。时间长了，渐渐悟出道，蛮有经验地停在某处专候客人，省得无头苍蝇似的瞎跑。挣钱还得靠晚上。到了夜深，在一些地方等着，准有生意。

陆军中饭不回家，在路边的馒头店买几个馒头，和着开水囫囵吞枣地算吃过了。踏黄包车都要到很晚，肚子里早已饿得呱呱叫，望着路边热气腾腾的面馆，多想进去吃碗刀削面啊，哪怕全部只是面条也好。可想到妻子，陆军摸了摸干瘪的腰包，还是咬了咬牙，忍忍吧，依旧守在凛冽的寒风中，等候着从面馆里出来的客人。

到了凌晨，他才急急赶回家，用开水冲泡冷饭，狼吞虎咽地吃个两三碗，随后蒙头大睡。刚开始，他很不适应，只好咬牙硬挺，一个月下来，人瘦了十几斤。

陆军的妻子不甘心吃闲饭，找了一家照相店当保姆。陆军有时捎带妻子一道。这位“特殊”的客人，让他体会到了夫唱妇随。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可一说起妻子的病情，陆军直摇头叹气：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每月看一次病，又用完了。真恨不得自己多双手，好多挣点钱。

优秀的灵魂总是朴素的。尽管生活向陆军一再发难。可他始终未动过歪脑筋。他最看不起那些不好好劳动的打工仔。这些专搞歪门邪道的人，把整个打工仔的形象都破坏掉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有双手，干吗非要去干违法的事？靠自己的勤劳和汗水挣来的钱，睡觉都踏实。陆军见到乞丐，有时会给上一两元。有一回，坐黄包车的客人有东西落车上，陆军就傻乎乎地待在原地一直等。客人要感谢他，陆军婉拒了。

他说，在这个社会里，终究是好人多。碰到的人无不同情他，没有一个不付钱的，有的甚至还多给他几元钱。当谈起踏黄包车的最大感受时，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真希望踏车的路永远都是下坡。”听了这话，我五味杂陈。

到目的地，我掏出10元钱给他，说不清楚是打赏还是同情，要他无论如何都要收下。陆军死活不肯多要，可最终拗不过我，接受了这10元钱，一副像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样子。望着瘦小憨厚而苍老的陆军，我很想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把妻子的病治好，再回家种地，养好儿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他相信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那一刻，我发觉陆军的目光比月亮还要有光泽。

我目送他慢慢消失在夜色中，再仰头看天，月色正银。

之后，我没有再碰到过他。当看到那些拉着客人、蹬直两腿、头尽力往前伸、汗滴满一路的黄包车夫时，我就会条件反射地想到陆军。此时，我觉得自己不如陆军，在宽窄不一的生活道上攀爬的劲力不够；我又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陆军，希望累时两手放开车把，兜风在下坡的路上。

二十多年过去，不知陆军大哥还好吗？还踏得快“生活”这辆车吗？而我只祈愿月光把人世间的凡梦照亮，照亮每一个努力人生上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