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起航之地

本文转自：右江日报

每次回老家，总想到那海小学原址走一走，那里是我的梦想起航之地，珍藏着我青涩而温馨的记忆。

学校位于平果市海城乡，南面临街，北面靠河——从百布泉奔涌而来的那海河在她身边静静流淌，默默陪伴着她迎接一轮轮朝阳，送走一幕幕黄昏。

印象中，校园内古树参天，四季常青。前后左右几排砖瓦结构教室和居中靠后的教师宿舍把学校围成一个大大的四合院模样。当时还没有电子铃，吊挂在东面老榕树上那块斑驳的犁状铁具，被敲击时发出“当、当”之声，就充当了作息提示的工具，白日的喧哗与黑夜的静谧在这里次第轮转。

据史料记载，这里曾是那海韦氏土司祠堂，解放后移交人民政府并办起了学校。祠堂遗迹早已荡然无存，但历史的厚重与岁月的沧桑透过树干年轮依稀可见。

当时学校里的老师大都是本地人，且还是民办教师，家住农村。我的班主任韦定交老师便是和我同一个生产队（现在叫自然屯），之前我还一直叫他“哥”。我7岁那年，秋季开学日，父亲把我领进校园，交给了他，并嘱咐我从此要改称“老师”。我的启蒙教育由此拉开帷幕。

记得开学的第二日，老师叫我们提笔练字，我无所适从，急得嘤嘤哭泣。韦老师闻声过来，轻轻握起我的右手，把笔递到我手上，慢慢教我握笔的姿势。

一个冬天的早晨，寒气逼人，睡意朦胧中，我被父母拍醒，催着起床。我心中不畅，使起性子，哭闹着不想上学。这自然招来父亲的一顿暴揍，我的哭声惊天动地。正待出门的韦老师听闻，赶了过来。他阻止我父亲继续打我，扶起我，蹲下身子，一路把我背到学校。

在我读小学的初始阶段，“读书无用论”充斥乡间。韦定交老师时常对我们说，同学们不要以为读书真的无用，社会的发展离不开科学文化。没有文化的人就像折翅的小鸟，注定飞不高。他对班级管理甚为严格。一次，一位淘气的同学旷课，老师发动同学们满街寻找。

我们上二年级的时候，数学老师突然调离，韦定交老师把这门课接了过来，既当班主任，又教语文和数学，直至我们小学毕业。那些年里，韦老师常居学校。我们发现他宿舍的窗子总是透着光亮。摇曳的亮光里，是老师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悉心备课和批改作业的身影。

韦老师好读书，他宿舍的办公桌上摆满各类书籍。我读高年级时，每到课外活动时，就溜进老师宿舍，从桌上取出泛黄的《唐诗读本》，然后躲到学校围墙边的无花果树下，沐浴着夕阳的余晖，轻声吟诵，畅游在古诗词优美的意境中。

我们小学毕业那年，是全国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二年。韦老师如愿考入百色地区师范学校，我们则在原地升读初中（那海小学附中）。三年后，老师学成归来，我也初中毕业考取县城高中。在我参加工作几年后，噩耗传来，人到中年的韦老师因病逝世，永远离开了他心爱的讲台，把无尽的悲痛和绵绵的思念留给深深爱戴着他的学生们。直至今日，每每想起韦老师那厚实的双肩和温暖的后背，我仍会热泪盈眶。

我们的音乐老师是南宁来的知青吴秀娇老师。吴老师人如其名，身材苗条，肤色白皙，明眸皓齿，秀发披肩，声音温婉动听。吴老师美丽的形象成为当时师生瞩目的焦点，她的课也大受欢迎。每年“六一”国际儿童节，吴老师都领着我们在学校的操场上跳舞。后来，吴老师同本校一位男老师相恋并喜结连理。也许是爱情的力量，也许更是出于对乡村教育的不舍，吴老师一直坚守那海小学直到退休，成为乡里唯一不走的知青——从灿若桃花到两鬓如霜，吴老师把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大山深处这片深情的土地。

初一年级伊始，我们接触英语课程。这对于整日以方言土语交流的我们来说有如登天，于是，厌学之风气蔓延。一次英语课上，我偷偷写起数学作业，后来被老师发现。也许是恨铁不成钢，平时温文儒雅的老师竟如一只被激怒的雄狮，夺过我的作业本丢出窗外。当时我噤若寒蝉。没承想，放学后，英语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递给我一本崭新的作业本和颜悦色地说，老师刚才太冲动了，不该丢你的作业本，老师向你道歉。但你不认真听课也是不对的，不好好学英语你会吃亏的……老师语重心长的话语，令我羞愧不已。此后，英语课上，我再也不敢三心二意。中考时，我的英语成绩优异，排在年级前三名。这位教英语的甘元会老师后来还和我共赴师范大学深造，成为亦师亦友的关系。

数学老师韦泽高以认真、严谨和细致著称。当时，如果哪位同学解题出错，老师都让他重写并加题。解方程对我来说犹如肩挑千斤重担般艰难，于是，自习课上，老师常常站在我的课桌边，俯下身子，不厌其烦地教我各种解题和验算方法。有时放学了，老师把我留下来“开小灶”，耐心辅导，慈母般给予我热情关照，让我如沐春风。

时光荏苒，岁月无情。如今我的老师们或已老去或已离世，校园也几经修缮，焕然一新，但每一位老师犹如一盏长明灯，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永远照亮我们在迷雾中勇毅前行。

我很感激，在我少年时光，遇见最好的老师。

我更庆幸，我的人生能从这里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