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嘈切切皆乡音

本文转自：新华日报

夏正平

我爱人是无锡人，我是宜兴人，从我俩相识结婚到现在差不多有数十年了。按说，这么一个冰雪聪明的人，一口宜兴话应该说得很顺溜了，可她红唇一启，叽里呱啦吐出的依然是一口普通话。

娘子给出的理由就是：宜兴话，难学。当然，我也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有次和我生气，脱口而出：“情愿跟苏州人吵架，也不和宜兴人说话。”听话听音，她骂的虽是我，意思却是说宜兴话粗、硬，没苏州话柔软好听。

宜兴和苏州，同饮太湖水，但苏州在太湖东边，宜兴在太湖西岸。宜兴和苏州虽是一娘所生，两个兄弟说话方言完全不一样。苏州人说话柔软、甜糯；宜兴人讲话硬直、短促，好端端的一句话，从宜兴人的嘴里吐出来，就像抡起一根木柴，呼呼生风。

宜兴地处吴头越尾，江苏省的最南端，和浙江、安徽相连，说的是吴语方言，语调却是刚柔相济。“你格痴鬼，跑酿远的路还来接我，不是讲好，我会自己家去的吗？”这话虽是埋怨，却透着体贴、心疼，结了冰也会被这话焐暖。

去年过完情人节，一位水泼荷花的美女来和我说，我家个格酿个痴鬼，勿晓则点酿根筋搭错了，人家情人节送玫瑰，他却跑到单位的院子里，采了一捧月季花送不（给）我。我笑，你家痴鬼今年再送月季的话，你就罚他跪擦（搓）板。

情人节，人家老公送玫瑰，美女的老公却在单位的园子里采摘了一捧的月季花送她。当然，这是老夫老妻开的玩笑。美女正话反说，一口一个“我家痴鬼”，口气里却透着亲热，幸福。

我写小说、散文，写着写着，宜兴话就会一句句自己蹦出来。形容女人的美丽，宜兴人说：“格个大小娘，长得水泼荷花，润红细白。”水珠泼在荷花上，肌肤红润细腻，这样的女子当然美；宜兴自古生产陶瓷，说一个人是坏坯子，不入调，一句话：“做事体七缸八调”，七个缸，八个调子，这个缸自然不是好货。河水清清，映月照人，宜兴话形容：碧波清爽；大白天，宜兴话说：日青日白。写到后来，我就会觉得宜兴话就像一个水泼荷花的美女，在我心里慢慢丰盈起来，雪白粉嫩，美丽可爱。

当然，听不懂宜兴话的人，会觉得宜兴人讲话像鸟语，难听懂。我有位老友，给我提供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笑话。上世纪80年代初，他去外地城市出差，一个人寂寞，想弄一瓶酒喝喝，就去一个小商店，操着一口宜兴普通话，问营业员，“买一包生果肉。”美丽的营业员白了他一眼，“这里没有生狗肉！”我老友急了，手指货架说，“这个不是生狗肉吗？”营业员也急了，“这个是花生米，不是生狗肉。”老友笑了。花生，用宜兴话说是：生果；花生米，就是：生果肉。过年时候，老祖母总要给拜年的孩子抓一把花生，说是长生果，取个好兆头。老友想买一包生果肉搭搭酒，营业员听着，就以为说的是生狗肉，真是“蒲鞋（用稻草做的鞋）穿在袜里”。

我家娘子说得不错，宜兴话是难学。不是土生土长的宜兴人，即使把宜兴话学得很囫囵，有句话就是学不像，不信试试，“石吧嗒一跤，跌出一个紫凸罗块”。石吧嗒，即石板跌在地上，吧嗒一声，声音沉重。石吧嗒一跤，这一跤，摔得不轻，身上跌出了一个大紫块。这话，语言活泼，形象生动，但不是宜兴人，就是说不好。

一方水土养一方话。宜兴话，乍一听有点粗，“人同人好，鬼同鬼好，大头苍蝇跟屎好”，再仔细听听，又是那样的有趣可爱，“卖油娘子水作头，卖肉娘子啃骨头”。再拨开宜兴话这身粗布衣裳看看，却充满了人生的睿智，“一池荷花开勿齐，指头伸出有长短。”

写到这里，天色已暗，娘子轻盈盈走过来，一拍我肩膀，学着视频里的小姑娘：你格活牲少年氓，可以吃夜饭了。哈哈，老婆也开始学宜兴话，尽管像夹生的米饭，但借用我乡吴冠中先生的一句话，鹅群嘈嘈皆乡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