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的春天（一）

本文转自：合肥晚报

我姑妈和姑父共育有四个子女，老大、老二和老四是闺女，老三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从小到大，大家都叫他“老三”。

说来也怪，闺女们个个长得如花似玉，健康又能干，可是老三却因为患了先天性小儿麻痹症，导致下肢残疾，造成严重的行走障碍。姑妈和姑夫带着老三中医、西医到处寻医问药，甚至连江湖骗子号称“偏方”“秘方”的狗皮膏药都用上了，希望老三的双腿有一天能够康复，强健有力，健步如飞，就像家里的那只小牛犊，可以尽情地撒着欢儿蹦跳。

一年又一年，为了给老三治腿，家里的积蓄全部花光了，还欠下亲戚家许多外债。可是老三的双腿没能出现奇迹，没有一点康复好转的迹象。

姑妈满怀的希望伴着泪水流尽了。亲邻们很同情姑妈和姑夫，安慰姑妈说，一人一命运，这大概是老三命中注定的劫数，再者说，福祸相连，儿孙自有儿孙福，老三将来或许有他的造化与福气呢！都劝姑妈想开一些。

事实上，在带着老三求医的过程中，一次次从希望到失望，姑妈和姑夫在不知不觉中已逐渐接受了儿子残疾的事实，也等于说是认了命。

姐妹们先后嫁人了，而老三快三十了还没有找到对象。老三虽然身体有缺陷，但是头脑正常，不管如何，老婆是一定要娶的，条件好的找不到，那就找个差点的。在农村，向来男愁娶，而女不愁嫁，再赖的女子都能找到婆家，而男人则不然了。姑妈多方托人，狠下了一番功夫，也花了不少彩礼钱，费尽周折，老三才娶到了媳妇，在这里姑且称她为“三嫂”吧。

事实上，三嫂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样傻，当然，智商方面还是和正常人有些差距的，否则三嫂家里人也不会同意把她嫁给残疾的老三。严格说起来三嫂就像老话说的那样“脑子里少根筋”，说话做事不太赶趟而已。

结婚多年，老三和三嫂一直没有孩子。姑妈也带老三和三嫂到医院检查过，医生说三嫂没毛病，是老三的问题，老三患有不育症。

老三和三嫂对有没有孩子并不在意，姑妈像对待老三无法治愈的双腿一样，再次认了命。

三嫂只会做些不需要动脑子的力气活，如地里插秧割麦等活路，洗衣、做饭这些较为精细一些的家务活却做不好。姑妈便手把手地边做边教，三嫂渐渐上路，烧烧洗洗的家务活基本可以对付过去了。平日里，老三和三嫂都很听姑妈的话，姑妈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对姑妈也很孝顺。姑妈身体不得劲时，老三就不用说了，就说三嫂吧，虽然手脚笨拙，但是炖汤熬药，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姑妈。便时常有邻居在姑妈面前淌眼抹泪地夸赞三嫂，说娶媳妇不能娶那些心眼子多的精明女人，像三嫂这样的倒好。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却又让人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姑妈在她73岁的那个冬天离开了人世，那时，姑夫已经去世两年了。弥留之际，女儿和女婿们以及他们的子女围绕在姑妈的床前，发出压抑不住的悲泣声。姑妈已无神采的眼睛一直盯着老三，艰难地喘息着，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法言说，姑妈的眼睛里慢慢洇出了两滴清泪，停留在深陷的眼窝里。一阵急促而艰难的喘咳过后，恍如一阵微风很轻易地便吹熄了一支残弱的烛火，姑妈的生命就此定格。

姑妈走得不放心，放心不下老三和三嫂。家人们理解姑妈的不放心，他们自己也有着和姑妈同样的担忧与不放心。姑夫、姑妈都走了，就好比是老三和三嫂从此没有了指南针，没有了领头雁，今后，他们能够独立过好自己的日子吗？能够在这纷繁坎坷的人世间，顺顺当当地走完他们的人生岁月吗？想起老三和三嫂的未来，大家的心情都是无比的沉重。

血浓于水的亲情让姐妹们对老三有着诸多挂念，起初，他们还时常轮换着回来看看老三和三嫂，帮着他们做些家里地里的事情。但是顾得一时，管不了一世，更何况，姐妹们家里老老小小的也有一大堆事情要料理，日子久了，回娘家的次数便赿来赿少了，有时想起来，才发觉已好久没到老三家了。说到底，日子终究还得自己过。

事实上，姐妹们的担忧是多余的。姑妈走了以后，老三不但把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了下去，而且还过得很好，甚至超过了村里的一些人家。

岁月更迭，时代变迁。进入新时代，随着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党和国家各项惠民政策的贯彻落实，已过不惑之年的三哥迎来了生命中的春天，和他的乡亲们一起，踏上幸福小康路。

自从农机普及以后，农活对于老三来说，便不再是不可承受之重。老三操作农机得心应手，春播秋收，老三和三嫂三下五除二地便干完了。老三和三嫂不但庄稼获得了大丰收，更主要的是他们收获了从来没有的自信以及幸福感与成就感。

姑妈家喂有一头母牛，老三因为腿不好，做不得地里的重活，姑夫姑妈在世时，安排给老三的主要任务就是放牛。这头母牛除了做犁田耙地的分内活，在老三的精心饲养下，每年还会产下一头小牛犊，养到岁把便可卖上个好价钱。可以说，这头母牛为姑妈家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虽然家家户户都有了农机，牛已退出农耕时代的历史舞台，但是老三对家里这头母牛一如既往地爱护备至。

算起来，那头母牛年岁很老了，但是依旧很强健，老三每天都牵着它去吃草，去池塘边饮水。老三坐在田埂上，抬头看天，天上白云变幻无穷，像一只只洁白的绵羊一会聚在一起，一会儿又调皮地跑开。母牛在不远处安静地啃着嫩绿的青草。母牛吃饱了，“哞”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在提醒老三该回家了。（未完）

□甄长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