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的“天时、地利、人和”与未竟的和平悬念

俄乌冲突从以小时计到以月计，已经到了2023年，冲突还没有结束，现在要以年来计算了。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在媒体撰文呼吁，通过谈判实现和平的时机即将来临。美国驻联合国大使也表示，拜登有意与普京总统讨论乌克兰和平计划的问题。虽然冲突还没有结束，但是和平的一线曙光已经出现了，从战争到和平的转换或许已经开始了，这可能是2022年给2023年的一个和平期许。

俄乌冲突是二战结束之后欧洲爆发的最大规模战争，打破了二战以来欧洲和平局面，冲击了全球地缘政治结构。这场冲突的爆发以及漫长痛苦的过程不仅影响了几十亿人的生活，也让人们对当下国际秩序有了更深刻直观的认识。从天-地-人三个层面，反思和检讨这场出人意料的冲突，也许对于构建战后和平秩序有所裨益。

所谓的“天”，主要是时间、时机。时至今日，人们依然对普京总统发动所谓“特别军事行动”的决定迷惑不解，为什么选择在这么一个时刻进行一场自己不能掌控的战争呢？天时如何？这涉及到人们对于当下国际格局的认知和判断，普京总统及其俄罗斯高官认为西方陷入了衰落和混乱之中。从2001年的9·11事件到持续20年的阿富汗战争，最终美国在2021年狼狈从喀布尔撤军；2008年金融危机、欧债危机，结果是英国脱欧，美国陷入持续的否决政治之中，尤其是2021年1月6日的“国会山骚乱”进一步说明西方体系存在的巨大漏洞。相比之下，俄罗斯通过能源以及强有力的军备，尤其是高超音速导弹等先进武器的测试说明俄罗斯的实力在回升，从2008年俄格战争到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半岛，再到2015年强势介入叙利亚，2021年俄白联盟，2022年1月更是空降哈萨克斯坦平息了一场未遂政变。在俄罗斯崛起和西方衰落的叙事之中，普京总统获得了一个重整东斯拉夫文明的“天时”，至于说，具体的时机把握，有决策者个人的心态、气候条件以及尚未结束的冬残奥会等。冲突进行了快一年，西方衰落与俄罗斯崛起的叙事被战场态势颠覆了，天时并不在俄罗斯一边，而恰恰相反，俄乌冲突激活并且重构了一个更大和更团结的西方“集体霸权”。

从“地”，也就是空间的角度来看，俄乌冲突发生在三个不同的“战场”，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未来战争形态。第一个战场是乌克兰战场，一场经典的常规地面战争在这里展开，俄罗斯军队与北约装备训练的乌克兰军队之间的对决，双方攻守在几个月之间完成了巨大转换，已有的战争理论在乌克兰战场有了用武之地，在高度信息化的今天，通过自媒体，一场传统战争被“直播”了。一战的堑壕战、二战期间的闪电战、攻城战都被压缩在乌克兰战场，之前并不起眼的巴赫穆特变成了俄乌两军力量和意志的较量，这个似乎并没有什么战略价值的小城有可能成为战争的转折点。随着时间的推移，乌克兰变成了各种武器的试验场，除了核武器之外的多数高精尖武器或许都有机会接受乌克兰战场的检验，无疑，这也是俄制武器与北约尤其是美制武器的比拼。兵员、武器、后勤、训练、指挥等等因素构成了战场的体系，俄军的优势慢慢消耗，俄罗斯的“杀手锏”是核武器，但是核武器的主要功能是威慑，俄罗斯当然深谙其中的道理。

另外两个战场是经济和舆论（道义），在这两个战场，俄罗斯处于绝对的劣势。俄乌冲突爆发之后，俄罗斯遭到了经济战场上的闪击战，几乎被从美欧主导的国际经济体系中踢出去。德国总理舒尔茨谈及战后与俄罗斯合作的前景时也强调是“后普京”的俄罗斯。在国际舆论、道义的战场上，俄罗斯遇到了空前压力，从恐惧俄罗斯变成了鄙视俄罗斯，俄罗斯作为世界大国的道义基础遭受重创。

从”人“的角度来看，从一线将士到权力精英，乌克兰的幸运或者俄罗斯的意外就是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虽然不能说泽连斯基以一己之力稳定了乌克兰的局势，但是可以这么说，如果泽连斯基按照俄罗斯，甚至是美国设想的剧本，逃离基辅和乌克兰，成立所谓的流亡政府，俄乌冲突的局面可能是另外一种场景。普京总统当然是胸怀强国梦想，有强烈的历史使命感，恢复俄罗斯的历史荣光，但是他选择的方式却是19世纪，甚至是18世纪的方式。普京面临的局面并不比19世纪的尼古拉一世更乐观，而普京的抉择将直接关系到战局以及未来俄罗斯的命运。

对于未来战后秩序的前景，或许会在克里米亚战争与日俄战争之间以及二者的叠加。克里米亚战争之后，俄罗斯在黑海的影响力被”冻结“了二十年，而日俄战争之后俄罗斯虽然战败，但没有割地赔款，俄乌冲突的结果可能在前两场战争之间。克里米亚战争结束之后，俄罗斯将扩张的方向调整到中亚和远东，而日俄战争则让俄罗斯在东方的扩张遇到了巨大的障碍，此次俄乌冲突之后，俄罗斯要再转向西方也至少需要20年，但是，要在东方谋求自己的舞台，必须要换一种方式了，毕竟21世纪的国际关系规范与19世纪和20世纪初都大不一样了。

作者丨孙兴杰，中山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