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繁更换总理表象下的法国政治“暗流”

10月10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再次任命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担任总理。勒科尔尼曾于9月9日出任总理，接替因国民议会信任投票失利而下台的前总理贝鲁，但在10月5日完成组阁后其闪电辞职，理由是自己“继续担任总理的条件已不存在”。

自2024年6月欧洲议会选举引发法国政坛地震以来，法国总理职位已四易其主，政坛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动荡。在频繁更换总理的表象下，是法国经济危机凸显、政治制度弊端及政治极化现象愈演愈烈等矛盾的“暗流涌动”。

高福利政策引发财政危机

法国的财政危机早已不是新鲜话题。法国的社会福利支出占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2%，远高于欧盟平均水平（28%）。但长期奉行的高福利政策同人口老龄化、生产力停滞不前等现实问题叠加，导致法国社会矛盾不断加剧。

法国国家统计和经济研究所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第一季度，法国公共债务总额达33458亿欧元，占GDP的114%，仅次于深陷债务危机的希腊和意大利。2024年，法国仅债务利息的支出就高达590亿欧元，超过教育和国防预算。预计2025年，债务利息支出将达到660亿欧元。更严峻的是，这一数字预计将在2029年攀升至1000亿欧元，占GDP的3.2%，严重挤压法国其他领域的开支。

2024年，巴尼耶政府曾试图推行一项预算案——削减400亿欧元政府部门开支和社会保障体系支出，增加近200亿欧元对大企业和富裕阶层加税和提高绿色税收。但因该预算案主张取消公共假期、冻结养老金涨幅，引发全民抗议和政治混乱。巴尼耶本人也因此成为自1962年以来首位被议会罢免的总理。

此前，勒科尔尼在辞职时也试图与社会伙伴、雇主势力以及代表雇员工会的势力携手共进，特别是在失业保险、工作繁重性、社会保障等现已被搁置数周的议题上，但并未成功。

政治制度运转失灵

法国“半总统制”在国民议会分裂背景下运转失灵。法国第五共和国宪法确立了“半总统制”，初衷是通过强化总统权威，稳定国内政治局势，防止重蹈“第四共和国时期‘议会瘫痪’导致政府频繁更迭、政局动荡”的覆辙。

宪法规定，总理需向国民议会负责，而总统则拥有任命总理等重要权力。从制度架构来看，“半总统制”似乎建立了某种权力平衡机制，使总统、总理各司其职、相互制约。但在具体实践中，只有总统所属政党在议会中占据多数席位时，这种“半总统制”的制度设计才能顺畅运行。总统可凭借议会多数席位优势，有效推动政策实施，总理也能在总统领导下较好地履行职责。

然而，2024年国民议会选举后，法国政坛形成左翼、中间派、极右翼“三足鼎立”的复杂局面。马克龙作为总统的权力被严重稀释，难以像以往那样凭借议会多数席位优势有效掌控政治局势、推动政策落地。“半总统制”在实际运行中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2024年6月，面对极右翼国民联盟在欧洲议会选举中的崛起，马克龙曾冒险解散国民议会、提前举行立法选举，试图通过联合左翼阻击极右翼。结果适得其反：马克龙所在的中间派联盟“在一起”联盟痛失86个议席，左翼“新人民阵线”虽以182席成为第一大党，但极右翼国民联盟也增至143席。三大阵营均未突破半数门槛，法国陷入“朝小野大”的僵局。

政治极化愈演愈烈

法国政治生态的日益极化极大破坏了其政治稳定性。近年来，全球化带来的利益分配不均、移民问题引发的身份认同危机，以及传统代议制民主的代表性危机愈发凸显，成为催生法国政治极化的土壤。

在2017年大选中，两大党历史性地“双双出局”，由中左翼社会党与中右翼共和党主导的“左右共治”模式失效，标志着法国主流政治的衰退。法国政治光谱两端势力的壮大，使极右翼的反移民、反欧盟议程与极左翼的激进福利主张和反北约立场尖锐对立，各阵营之间缺乏基本共识，政策制定过程中的妥协空间受到极大压缩。

2024年，国民议会选举后，极左、中间和极右政党彼此制衡的“三角关系”又不可避免地造成法国政治僵局的常态化：共和党成员巴尼耶任职仅5个月即因国民联盟和左翼联盟联手通过不信任动议而下台；紧接着，中右翼阵营中的重要中间党派民主运动党主席贝鲁又因未能通过国民议会信任投票提交辞呈；马克龙所属的“复兴党”成员勒科尔尼接棒仅27天后，也因无法获得议会支持迅速倒台。

此番勒科尔尼请辞四天后，再度接受马克龙任命出任法国总理，其前景亦不容乐观。极右翼“国民联盟”主席巴尔代拉在任命宣布后即吐槽这一任命是“糟糕的笑话”，称将对勒科尔尼新政府发起不信任动议。

从“最短命总理”的昙花一现，到“再度上任”的峰回路转，勒科尔尼的起落，似乎暗示了法国总统和国民议会间的政治对峙将成为未来三年的主旋律。这不仅意味着旨在打破政治僵局的“大联盟”共治设想彻底破产，也让2027年总统选举前的法国政局充满更多变数。（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王萌）

编审：蒋新宇 高霈宁 张艳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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