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藕、棒冰与航船

本文转自：温州日报

陈汉莉 如若有人问，江城在她的孩提时代曾留下什么记忆，那么她一定会说：棒冰与莲藕。 彼时， 家里大人常常取笑她，说她两三岁时曾因馋棒冰而走失在江城街头，曾让家人如何着急云云。这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为之羞愧。棒冰，对于那时才两三岁的她，它的美好，也许不能形容也无法形容——体会太深，比喻反而更显得玄虚。在她那时有限的词汇里，“棒冰”这两个字不是名词，而是形容词。传说中“流淌着奶和蜜之地”，大概就跟这绑在自行车上里面裹着小棉被的棒冰箱差不多意思吧。 20世纪70年代初，棒冰也才刚刚上市。作为父母的头生女，且远离家乡，来到父亲工作的地方，小女孩所受的宠爱应是捧在手里呵在心里的。那一日，当忙碌的母亲突然发现不见了小妞的身影，遂惊慌不已。等到父母发动街坊邻居与亲友们，天翻地覆搜遍一切可能之处，那时才满两周岁的她抱着她的布娃娃，为追随一只移动的棒冰箱，整整拐出了两条街。当他们找到她时，发现她正站在那只棒冰箱下痴痴仰望，江城炙热的阳光融化在她小小的脸庞上……等到父亲抱起她，又好气又好笑地撕开棒冰几乎透明的包装纸后递给她，她舔了一口，就递到了她的布娃娃面前——所有的美好她都愿意与她的小伙伴一起分享，包括这一场惊吓后小小的安慰。啊啊！那样冰凉凉的冰棒，怎么会有这样清凉甜蜜的感觉？这个世界对馋嘴的小孩真是太好了！ 还要过几年，她才知道莲藕的美好远比棒冰更让她痴迷难舍。莲藕的美味与棒冰不同，莲藕熬成藕汤的芳香醇厚与糖水做成棒冰的冰凉清甜气质，它们的区别，多年后让她想到了“唐肥”与“宋瘦”的对比。除了它们适应的季节不同——棒冰，代表炎炎夏日，而藕汤，则代表冰天雪地的寒冬，给她留下的记忆也是有所不同。如果，可以以年龄来形容，当她站在棒冰箱前傻傻流着哈喇子的时候，那她还是幼儿时期；而当她坐在红红的炉火面前，等着锅里的白玉藕块慢慢酥化开来的时候，那她就俨然是个小大人了。 在她成长的记忆里，七岁时离开江城，回到温州的乡下，此时棒冰的品种也开始越来越多样化，用不同的包装纸包着严严实实地裹在小棉被里的有绿豆棒冰、红豆棒冰和牛奶棒冰。平日里想吃的时候，就去爷爷或叔叔姑姑那里深情地叫唤一声，便能获得几分钱，足够买上一根吮吸半天。但去母亲面前叫唤是没有用的。父亲常年不在家，独自带着三个小孩的母亲还要赶上班，差不多被生活重负压弯了腰，劳累与疲倦让她失去好脾气，以致再也掏不出更多柔情。 父亲依然远在江城，江水解不了近渴。而他一年一度的探亲假，带来的惊喜绝不止于一根棒冰，或一个苹果，他对于孩子们的疼爱也不止一个拥抱和一份期盼已久的礼物。从江城捎回家的大包小包以及寄回家的包裹都是沉甸甸的，大都是包着漂亮糖纸的糖果、精巧别致的文具用品以及式样新颖的衣裙，唯独没有来自江城的莲藕。 那时的她也已明白，无论她如何深情叫唤，总也唤不来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排骨藕汤。 多年以后，已身为人妻为人母的她，偶然发现菜场里开始供应莲藕。那带着湖泥的植物根茎让她竟有着久别重逢的感觉，乐不可支地买了一大袋带回娘家，给那时回到苍南二十几年的父母炖排骨熬汤喝，才发现，一方水土长一方作物，看似普通的莲藕离开了江城就成另外一种作物。多次买来的藕总是熬不烂，炖不香。仿佛注定要让他们更加怀念在江城的日子。父母一天天老去，一天天靠着回忆，把掖藏在心底的旧时光，老牛一般地慢慢反刍——江城人家的藕汤，藕一定是淀粉肥厚的粉藕，汤色必是浓稠奶白，有股子藕淀粉特有的清香，骨肉必是炖到烂熟，烂到肉快挂不住骨头，吃进嘴里，绵而不柴，肥而不腻——每每忆起，那锅里煨好的藕汤，兀自腾腾冒着白汽，在空气中开出花来。似乎莲藕排骨是江城人的专利，似乎这藕也认水土。对藕汤的回忆也成了一种上瘾的感觉，成为她一家人再也放不下的味觉。 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冬天年关的时候，尚未入学的她被接到父亲的航船上。那时的轮船还是长江上下游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父亲驾驶的轮船往返于汉口与九江，这往返之间往往需要几天时间。那时适值轮船检修，很长一段时候都停泊在江城的码头上修整。 有时，父亲在检修的轮船甲板上干活。他的身边还有一些电焊工，他们把自己罩在一个特制的大面罩后面，指尖点处，焊花炽烈绽放。这是那一季的轮船上最独特最灿烂的风景，也是她的童年中最灿烂的美好时光。 有时，她在宿舍中间的炉火边，看顾那慢慢炖着的排骨莲藕。那时为了一顿排骨莲藕汤，人们往往要在凌晨两三点提着篮子迎着寒风排队购买排骨。当时她早慧，步履走得更远，听到、看到、感到的也比普通的小孩多，因此更懂得这藕汤的来之不易。等到午饭时节，她小小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藕香的雾气之中。 这期间，住在隔壁宿舍的丁叔叔夫妇过来张望数次，他们担心溢出来的汤、点着的火。丁叔叔丁阿姨结婚多年没有生育，他们真心喜欢这乖巧懂事的女孩。他们总逗着她说，要她给他们当女儿。等到父亲回到宿舍，父女俩开始一起享用炖得烂熟的、滚烫的藕汤。世界顿时无比温暖起来。 与藕汤一样滚烫、熟烂的还有《洪湖赤卫队》这部电影。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长江轮船上会放映一些时下流行的影片，但大都还是战争题材的影片，翻来覆去地看得最多的是《洪湖赤卫队》，这是一部以湖北本土为拍摄地的战斗片，江城人每看一遍都是热血沸腾。 看得次数多了，电影里的剧情和歌曲就太过熟稔。她唱的最好的是那首《小曲好唱口难开》。在恶劣的天气，在休息的假日，父亲陪着她，有时她听他吹口琴，有时他们一起对唱。她就成了电影里那个卖唱的小姑娘——一位机灵的地下小通讯员，唱“手拿碟儿敲起来哎，小曲好唱口难开……”而父亲则是那位兼有双重身份的张副官，每每此刻便要假装喝道：“不要唱了，快走快走！” 这些零零散散江上人家的时光碎片，慢慢就拼凑出了那些她在江城的童年。又是很多年过去，她才知道电影里唱的“洪湖水浪呀浪打浪”的洪湖——这湖北最大的淡水湖，出产的莲藕名扬天下。倘若在江城吃排骨藕汤，店老板往往会自豪得意地说自家的藕就来自洪湖。都说“吃藕长心眼儿”，多年以后她才发现，心眼儿不见得多长，离开多年，她对洪湖的念想倒比旁人深厚几分。藕断丝长，也许记忆里那一碗藕汤的灵魂，就全在藕上，全在那洪湖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