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法律事实记账

本文转自：北京日报

会计行业何时能重新赢得市场的信任——

根据法律事实记账

刘洋洋

我国的资本市场已走过30余年，这条逐步走向国际化、成熟化的道路可谓坎坷曲折，资本市场上欺诈发行、虚假陈述等侵害违法事件屡见不鲜，监管机构对上市公司控股股东、中介组织等的监管处罚力度空前，上海、北京等地相继成立的专门金融法院为促进金融高质量发展发挥着积极作用。监管机构宣布要坚决做到“长牙带刺”。司法机关从严打击证券犯罪，既追究违法单位的刑事责任，也追究该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的刑事责任。乐视网、康美药业等一批轰动案件给资本市场敲响了警钟，也不断刺激着会计审计行业的神经。“会计审计行业何时能重新赢得市场的信任？”其实，这一疑问不仅出现在我国，也是世界范围内的共性问题，从以“四大”为代表的会计公司在全球各地频频面临行政制裁和司法制裁即可见一斑。

进入21世纪以来，我国企业会计准则和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在“国际趋同”的道路上跑了很远。有观点称，我们要坚持吸收国际先进经验，少走弯路；有的观点称，彼乃“歪路、邪路”，强制性注册会计师审计制度存在“基因上的错误”，大多数会计准则违背法律原则，应予纠正。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历史研究是一切社会科学的基础。”社会科学的真伪鉴别的理论创新离不开历史研究的支持。

《会计规则的由来》（四卷本）给处在十字路口的会计审计行业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理论坐标。该书以严谨犀利、严肃活泼的笔调，秉持“古今中外、正面反面”的多维视角，采取“编年史+辩证分析”的撰写体例，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阐释了英美公共会计师行业主导的国际会计准则的设计理念、理论缺陷、实施后果及其改进路径。会计本应遵循证据规则，要“言之有据”“有据可查”。“根据法律事实记账”理应成为会计的基本原则。而注册会计师审计自始就是一门“生意”。纵容企业高级管理人员根据其意图记账的会计准则就是注册会计师行业的“生意经”。公共会计师行业从纽约证券交易所下手，打开了资本市场的大门，并不断提升其规则制定话语权。罗斯福新政时期，美国《1933年证券法》不恰当地推出了强制性注册会计师审计制度。1938年，美国证监会在缺乏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将制定证券信息披露规则的权力转授给了公共会计师行业。这两起事件是会计审计规则一再引起争议的根源。美国公共会计师行业的精神领袖、普华会计公司高级合伙人乔治·梅提出了“会计是一门艺术”的理念，主张“账目不只是事实陈述，而是将判断和会计原则应用于事实的结果”。无论是英国公共会计师行业主导的财务报告准则，还是美国公共会计师行业主导的公认会计原则，都主张会计应当更重视经济实质而非更重视法律形式。纵有强烈的反对之声，它们仍一意孤行地偏离了基于法律事实记账的理念，抛出了“公允价值会计”“资产减值会计”等一系列失当规则。会计准则日渐复杂化、弹性化。财务造假则在光天化日之下呈现“合规造假”的普遍化趋势，且其造假成本极其低廉。与之相伴的是，公共会计师所提供审计服务的可操作性和可辩驳性便愈发消减，这真是实现了完美闭环的生意！随着20世纪60年代证券行业的大发展，公共会计师行业打起了垄断全球证券交易所审计业务的主意，它们遂于1973年成立了国际会计准则委员会。从名称上看，人们非常容易误以为它是国际法意义上的“国际组织”。但其实，它只是私立机构，其编写的国际会计准则并不属于法律的范畴，没有强制力。2001年，国际会计准则委员会更名为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在全球交易所合并浪潮的背景下，大力推行国际趋同战略。在美国证监会的指导下，财务会计准则委员会曾与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度过了一段蜜月期。但二者最终分道扬镳。本书主张“会计法规在本质上是由民商法、经济法共同决定的企业收益分享规则，会计法规的这一性质决定了会计国际趋同的不可能性”。这一科学论断精准地指出了个中因由。

本书的第四编主题为“我国企业会计法规体系的建立与发展”，清晰地阐述了新中国成立后我国企业会计法规的演变历程，并提出了完善国家统一会计制度的可行路径。杨纪琬先生、阎达五先生等先贤开创了中国本土原创的“会计管理活动论”学术流派，这是我国1985年出台的《会计法》的立法理念。1985年正式出台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会计制度》是一次较为成功的会计改革。但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会计改革却从原本合理的“国际协调”路径变成了“国际趋同”路径。2006年发布的企业会计准则体系最终变成了国际会计准则的中文改编版。

不仅是企业会计法规，我国1980年以来恢复重建的注册会计师行业的业务也是从最初的会计服务变成了审计，这显然也是以英美证券市场为蓝本的。“国际趋同”何时休？

本书其实对上述问题给出了答案：一定要保持立法自主权、监管自主权，坚持“根据法律事实记账”的原则，加快建立符合我国法律原则的国家统一会计制度，建立面向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的企业会计法规体系。

（作者为北京金融法院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