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一道光

本文转自：海南农垦报

“楼上有人打架，围了好多人！”同学小辉告诉我。

少年学生在一起，打个小架，我是听说过的。我赶紧上楼去。这是间三层教学楼。在楼顶，围了几圈人，我拨开人群，挤进去。

哪是什么人打架，是教我们美术的王老师在写生。他在楼顶上支起画架，正画油画呢。画面上，一株凤凰树红艳艳地开着花，背景则是远山和夕阳。

我就读这所中等师范学校前，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油画。

王老师把画架支在楼顶的边缘，从楼上往下望，可以俯视凤凰花。从这个视角去画花，倒是特别。他的身后，围着两三层的学生。这些学生大多和我一样，从农村来，觉得画油画很神秘。

王老师教我们的是素描和水彩画。油画的颜料和画布都很贵，我们中师生大多是贫寒子弟，能拿出钱来学油画的是少数。可能那些加入课外美术兴趣小组的同学，会有机会学到吧。

我靠近看，画布上是一个又一个疙瘩，凹一块凸一块的。

王老师画得很专注。他手拿画笔，调调颜料，在画布上点染两下，退后，侧头，眯着眼观看了一会儿，又靠前去涂涂抹抹，还不时甩甩他的长头发。

这是傍晚，夕阳照在楼顶上，照在凤凰花上，照在画架上，照在我们身上。

我看得入迷了。王老师那么有艺术气息，那么高深莫测，一招一式都深深地吸引了我。

仿佛大喊一声“芝麻开门”，王老师把我们带入了另一片天地。

而我，就读中师后，学习不那么紧张了，好多同学还喊出了“六十分万岁”的口号。更重要的是，毕业后即包分配工作，对前途少了一份操心和担心，身心可以放松下来，我们可以偏科，甚至可以做无用的事。

这种松弛的精神状态，让我在脑门上打开了艺术的天窗，接受那仿佛是从外星传来的奇妙信号，接受美的集束式轰炸。我和其他同学一样，不仅沉迷于“蒙娜丽莎”，还沉迷于欧颜柳赵，沉迷于吹拉弹唱。

王老师给我们讲印象派，讲莫奈的《睡莲》，讲光、色彩、构图。我听得似懂非懂。而美，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照亮我、俘虏我、淹没我。

我们坐船，在万泉河上顺流而下，去画远处的风景。王老师告诉我们，要面向自然，对景写生。我们观察河边的花，观察那弯到水里又竖起伸向天空的椰子树，观察水的波纹，观察花在水中的倒影。我们试图用水彩笔把这些美画到纸上。

我老老实实的，有啥画啥，画得还不像。而小兰同学不仅画得好，还在“河”的对岸加上一间小“屋子”。王老师对此大加赞赏，说是让画面多了生气。从此，他对小兰刮目相看，经常拿她的画作在课堂上展示并讲解。

后来，王老师动员小兰加入课外美术兴趣小组。加入小组，需要购置更专业的“装备”，比如颜料、画笔、画纸、画布、画架等等。小兰走很远的路去找亲戚借钱，没有借到，只好很难过地放弃了爱好。这种遗憾，很多年后，小兰还多次说起。

年轻的王老师刚从大学毕业，我们是他的第一批学生。王老师无疑属浪漫派，他走路跳跃，语速快，感觉是在被激情燃烧着、烘烤着，不能安静下来。无论是课堂授课还是现场写生，他总是动作幅度大，常常带着夸张变形，就像挪威画家蒙克的《呐喊》。我仿佛听到他那无声的呼唤：“来来来，跟美走！”

我开始关注光线，关注影子。我开始观察雨后积水的旋涡，观察树叶颜色的变化。我琢磨天的蓝，我凝视花的紫。好像突然之间，一束光照进了我的少年，照进了我的成长。

我沉迷于文学名著，频繁到校图书馆借书。书里一般都有作者头像的插图，我把每一个头像都素描到厚纸上。印象最深的是法国文学家莫泊桑。他长得很帅，眼睛深邃地望着远方。他有一张国字脸，留着浓密的胡子，胡子呈倒三角形往下压，两边又往上翘。我在纸上先打小格，然后按比例画出轮廓，再慢慢地完善细节。

隔一段时间，王老师就会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展示学生的优秀画作。我缺少绘画天分，对能妙笔生花的同学十分羡慕。王老师要求我们画完水彩画，须配上几行诗句。我在完成规定动作后，还在画纸背面抄写上了一首打油诗：“远观一朵花，近看一个疤；原来是幅画，哎呀我的妈！”由于担心被王老师批评，我把字写得很小，只是想表达下学业难有长进的沮丧，没想到还是被王老师发现了。发放作业时，他用手指着我，摇摇头，笑着说：“你呀你！”

王老师给我们讲解法国画家德拉克罗瓦的《自由引导人民》。画面上，一位自由女神高举旗帜，引领一群战斗者手拿枪支在向前冲。

迷离中，我觉得，美也是一位女神。她高举旗帜，引领着我们这一群懵懂少年。我们有的拿着画笔，有的拿着毛笔，有的拿着乐器，高举向天空，那散布着蒙昧乌云的天空，那透露出几丝阳光的天空。我们踩在受到重创的、还未完全恢复生机的知识的废墟上，争相往前冲，眼里发出光，满含着向往和渴望。

出了校园，我慢慢“长大”，见识了许多人性的丑陋、人间的险恶，美却是一道光，一直在温暖着我，提醒我要永怀一颗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