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火炕红火年

本文转自：长春日报

暖火炕红火年

□ 高宏宇

那年的大年三十，我们一家到乡下过年。车子迎着小村的晨曦，缓缓驶近婆婆家门。婆婆调转了灰色身影向屋里走去，也不知道这是老人家第几次出门眺望了。小侄女儿叫着飞出来，小辣椒似的，小火苗似的。弟妹风风火火，忙不迭地帮我们搬东西。婆婆换上了我新买给她的大红毛衫，笑盈盈地看着我。小屋拾掇得整洁明亮，绕过化好了的鸡鱼，弟妹一个劲儿地把我们往炕上让。新换的炕垫是春天的色彩，坐上去暖暖的。

小侄女儿翻出绘本，依偎在我怀里，央求我讲故事。她小小的脑袋瓜儿在我身上蹭来蹭去，痒痒的，把我的记忆拉回到儿时。

那时的冬天真冷啊！但是三娘家的火炕真暖和。腊月将尽的时候，三娘把我们各房的兄弟姐妹从工作的岗位，从住宿的院校，从各家的小屋里召唤回来。她新换了席子，盘腿坐在炕上，抿嘴笑着望着我们。读书的，工作的，说各自一年来的经历；成了家的，说家庭中的趣事；我们这些还没离家的小孩，眨巴着眼睛，听听这儿，瞅瞅那儿，又是好奇，又是羡慕。说一阵，笑一阵，不知是谁提议玩抓瞎（捉迷藏），于是三娘家的冬姐、姐夫、七哥、八哥、十三哥和我们便玩起来。大大小小十几人，把三娘家窗子上厚厚的霜花都吵化了。年，就这样热热闹闹地一步步走近了……

腊月二十八，村里杀年猪请客的热潮早已消退，我家的小炕笼上了一层墨香。我们把村里叔叔伯伯们带来的大红纸裁成条幅，爸爸蘸上浓墨，尽情挥洒。妈妈在厨房烀肉，把铺了炕革的小炕烧得热烘烘的，写好的春联铺在炕上，眼见着墨迹渐干。

爸爸认真对待每一家的春联，保证写在上面的字体和内容都不重样。小本上记录的春联都写完一遍之后，爸爸就会临时让我们新拟一副，无论我们绞尽脑汁编出来的春联有多么蹩脚，爸爸都会重新调整了平仄和对仗，端端正正地写出来，并认真添加在小本子上。我不知道后来自己喜欢诗词对联是不是那时训练的结果。

七哥不知从哪里借来了凿子，在固定好的一叠彩纸上画出图样后，一锤一凿地刻挂钱。我就去捡拾七哥刻下来的花花绿绿的边角料，粘在树枝上，和姐姐们一起装扮灯笼杆。段二舅夹着一卷红纸从热气腾腾的厨房穿过，进屋就夸：“你们家真好，姑娘小子都忙活得欢。”于是，一屋子人都笑。于是，在墨香中，年就真的来了。

大年初一不出远门，我们穿戴整齐了，给奶奶行过礼，就穿过村子，到东头去给大奶奶拜年。一路上，指指点点读着人家大门小门上的春联，心中油然升起一份自豪。碰巧读到谁家的春联是我们谁临时编写的，想起初稿的幼稚，也断不会放过机会彼此取笑一番的。

正月初三到正月十五，是我最喜欢的日子了。这时，人们多会买上几包礼品（无非糕点糖茶之类）去看望同村的老人家，也不拘礼物多少，要的就是一份温暖的心意。奶奶在，我们自然也会收到许多这样那样的礼品。奶奶自己舍不得吃，包装完好的，坚持让妈妈拿去看望别家老人；有破损的，就打开来，在小炕上摆成几份，分给大家吃。那时候经济条件有限，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到这样的美味，这着实让我着迷。

曾经被一份糕点盒子上漂亮的图案吸引，想象着我从没品尝过的味道，私底下不知道把那个盒子抚摸过多少遍，最后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妈妈把它拿走。奇妙的是，将近正月十五的一天，那盒糕点竟然长了翅膀，又飞回到我家的小炕上。奶奶笑着打开了糕点，特意多分给我一份：“天意不是？我老孙女忍住了没偷吃，它又回来了，这是给你的奖励。”

回忆至此，我的眼睛湿润了。为那一铺铺暖暖的小炕，为那一个个团团圆圆的年，为我远去了的长辈们和分散到各个城市几十年见不到的堂兄姐妹，还有那些崇德尚礼的乡亲。

初一早上，刚拿出手机，七哥的电话就打进来，互相问候后，他把我拉入了新建的微信家族群，给了我一个惊喜。家族群规模不小呢，大大小小几十位成员。大家热情地欢迎我的加入，各种称呼，一时间叫得我应接不暇。热闹的氛围中，有人提议每人发段小视频。一段视频中，一大一小两个包裹成太空人一样的身影，踩着滑雪板，迅速冲下一个高坡，伴随着一波兴奋的尖叫，看场景像是净月潭的瓦萨国际滑雪场。“大太空人”摘下帽子，原来是冬姐，虽然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依旧白净美丽；庆哥的视频打开了，是一段照片和录像的剪辑，花棉袄，八大碗，冰滑梯，轰隆隆的雪地摩托，五彩缤纷的雪圈……最后是一家四口的幸福合影；八哥的视频是夜景，一条金色巨龙正环绕着家乡农安的辽塔上下飞舞，彩色花瓣纷纷扬扬地从龙嘴里飘出，花瓣未落地，就在一阵阵喝彩声中，幻化成一排春字花灯，流光溢彩间，又变成一列大红福字，最后所有的春节元素映红了整座宝塔，在寂静的冬夜燃烧起一个琉璃世界……

岁月更迭，我们的生活日渐富足安逸。坐在乡下的暖炕上，欣赏着亲人们幸福而充实的生活，对现代生活的品位与对往昔的温馨回忆交织在一起。一铺小炕，花样翻新地变换着装饰——炕席、炕革和炕垫，不断更新着取暖方式，暖暖地托举起一个个不一样的新年。我想，有一天小侄女儿这些小辈也会长大，也会有他们各自的小家庭。在他们以后的日子，现实中，记忆里，也一定会有这热乎乎小炕一样的舞台，承载着一个个散发着传统味道又不断进步着的火红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