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慰归人

本文转自：北京日报

明前茶

和家人郊游时，遇见了老赵的路边摊。这天，应侄儿的邀请，我们去互联网大厂附近的公园喂黑天鹅，逛完整个公园，天色已暮，侄儿非要带我们去尝尝此地的“天下第一烤鸡”。

此时，路边摊上的马灯已经点亮，烤鸡的香味像京剧花旦的水袖，激情磅礴又飘飘冉冉。老赵的操作一下子吸引了我，他选用特大号的鸡腿，用剪刀将鸡腿充分剪开，直到露出鸡腿骨。他将鸡腿摊平，如鲲鹏展翅的模样，可确保出餐迅速，鸡腿也不会烤得外焦里生。老赵烤鸡腿的第二个秘方，是掀开覆盖炭火的网格，往里面加上两大块鸡油，鸡油令炭火的威力更猛，烤出来的鸡腿自带浓郁的鸡油香味。老赵在烤网上同时加热一个仿若砚台的大铁盘，鸡腿烤到七分熟，迅速用厨房剪刀将鸡腿骨两翼的肉全部剪成小块，放在火热的铁盘上，并在烤盘的一侧加上生脆的卷心菜，铁盘的余温将鸡肉烤得吱吱作响，鲜嫩中带着一股奇异的焦香。

侄儿要了烤鸡腿、汤面和冰啤酒，我们与陌生人挤挤挨挨地坐下。

见是生面孔，老赵乐呵呵地介绍说，他的汤面所用的乳白高汤，之所以滴在桌板上可以“滴水成珠”，是因为他每天要熬20斤猪筒骨，也会在熬汤时，加入鸡腿骨。

老赵又自豪地介绍说：“这小摊儿只有我和老伴忙活，我出摊，她备料，所以品种很少，好在吃晚餐的大厂员工们也不计较，他们要的，就是这喝啤酒、吃汤面的片刻舒展。”

老赵前年退休，退休金足够他和老伴生活，而他从晚上6时出摊，一直要干到次日凌晨，看他的双手和小臂都被炭火熏得乌黑，我不免好奇，问他为何要那么辛苦。老赵笑着说：“我就藏了一点私心，想在这里多见儿子几回。”原来，老赵的独生子正是这里的大厂员工，为了工作方便，租住在离办公室只有两公里的地方。儿子太忙了，很少按时下班。一天，儿子感慨，说食堂的味儿他已经受够了，宁可去吃路边摊，走出大楼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有时还能在路边看到绚烂的晚霞。

老赵心想，儿子小时在老家上学，特别喜欢吃他用炭火烤出来的各种串，若是能取得营业执照，在园区附近出个小摊，父子或许就常有见面的机会了。果然，开张后，儿子常带着同事前来就餐。老赵一边操作，一面听儿子和年轻同事斗嘴调侃，这一刻，他终于得以近距离旁观年轻人的生活。他们像小鸟一样，在两阵骤雨之间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他们卸去大厂员工的老成，显露某种少年气，他们大口吃肉，响亮地嘬面，笑看啤酒的泡沫像喷泉一样从杯中溢出。

老赵在刚烤好的鸡腿上撒上胡椒粉和海盐粒，突然而来的惭愧与内疚像细雨一样扑了一脸：之前，儿子回家累得不想说话，他总是抱怨儿子不与父母交心，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现在，他看到儿子同时用两只手机应对客户的种种问询，看他在吃饭的间隙回复十个群的工作消息，他忽然深深地理解这代年轻人的不易。偶尔，儿子一个人坐在离老赵只有半米的地方，垂着头缄默地吃着汤面，老赵也不再追问他工作上遇到的麻烦，只是在儿子的面碗里加上半颗溏心蛋，又给他加上半勺温热的高汤。

那天傍晚，晚风吹袭，空气中布满了香樟花的香味，那香味是默默无声的，却也是浓郁的、无法忽视的。就在我们快要离开时，一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新人跑了过来，与老赵打招呼。新郎穿着深色西装，系着丝绸领结，新娘穿着白色小礼服和白球鞋。他们呼朋唤友前来吃烤鸡，朋友带着单反相机，就在老赵简易的烤鸡摊上，为他们拍婚纱照。老赵兴奋地给他们加了一份自己刚研制出来的柠檬汁鸡腿，介绍说，这对新人是老顾客了，两年前，他们就是在我这儿相识的，谈恋爱时也会经常光顾烤鸡摊，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我这牵线人可太开心了”。

离开老赵的烤鸡摊，走了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新娘子的白裙，在一群冲锋衣和格子衬衫中格外耀眼，我听到她在指挥朋友们高唱伍佰的《突然的自我》，歌中唱道：

我已习惯/你突然间的自我/挥挥洒洒/将自然看通透/那就不要留/时光一过不再有/你远眺的天空/挂更多的彩虹/我会紧紧的/将你豪情放在心头……

老赵挂起的马灯在歌声中微微摇曳，没错，那正是点燃夜归人洒脱豪情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