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全新的生活”（行天下）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海外版

龙 一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5年02月05日

第 12 版）

龙一

郭红松绘

贵州省遵义市桐梓县九坝镇山堡村生态度假区风光。

史开心摄（人民视觉）

桐梓“村晚”现场热闹非凡。

娄山春摄

一

我在冬季来到贵州省遵义市桐梓县，第一次见识了这个避暑胜地的旅游淡季。淡到什么程度呢？九坝镇山堡村的700多户村民运营着500多家民宿，此时全村正在利用“旅闲”季节，修缮道路、水电和民宿中需要修理的一切，因为他们每年只有秋末冬初和冬末春初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用来整理和升级改造，否则待到学生们放寒假时，部分夏季前来避暑的客人带着孩子们回到相熟的民宿“走亲访友”，甚至住在这里过春节时，“旅闲”便又变成“旅忙”了。

我问民宿主人：“少数客人来过春节，这个‘少数’大约是多少人？”民宿主人：“很少，跟村民人数差不多，三五千吧。”我又问：“夏季最忙的时候会来多少客人？”民宿主人：“长住几个月的有3万多人，加上来看‘村晚’的，还有跟避暑旅居的老人一起过周末的孩子，去年夏天高峰期村里有9万多人。”

我望向山堡村蜿蜒的山路和依山而建的一座座民宿，望向操场般大小的“村晚”广场，想象着9万人同时出现在这座小小山村中的盛况，想象着游客自发举办歌舞晚会的盛况，想象着上万人同声高唱同一首老歌的盛况，便问民宿主人：“村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干的旅游？”民宿主人说：“2006年。我是村里第一家开民宿的，当时村里穷，人们胆子也小，所以‘冒险’的事得党员干部带头。”

“家人反对么？”

“我父亲当时反对。”

“那为什么要冒险？”

“因为想要全新的生活。”

我被民宿主人的话感动了，猜想他经历的困难不知有多少，只是他不愿意细谈，因为都过去了。

民宿主人新建的民宿是4层公寓式小楼，能接待将近100户避暑旅居的游客。新楼后边是浑圆的山丘，层层叠叠直接天际。大约在20万年前，有一批原始人从大山中走出来，来到地势略微平坦的桐梓县九坝镇一带，开始狩猎采集生活，此事有本地出土的古人类化石为证。他们为什么要走出深山来到九坝镇？我以为，第一层原因是他们部落的人口增加了，原有的食物资源不足以养活所有人；第二层原因应该是他们“想要全新的生活”，需要更多猎物、更多果实、更安全的环境和更舒适的气候。只有具备了这些外部条件后，他们才有余力使部落内部团结稳定。从这个意义上讲，“想要全新的生活”其实是人类生活“跨越式进步”的标志性想法和行动，原始人如此，古代人如此，当代人亦如此。

二

这天午餐，我在九坝镇品尝了著名的“方竹笋”，它是地方名产，因为产量太少，也因为不具备长期贮藏运输的条件，离开本地就品尝不到了。还有一道菜是滋味浓烈的带皮牛肉，用的是回锅肉的烹饪方法，既新奇又美味。

我联想到90年前的冬天。1935年1月7日，农历腊月初三，小寒节气的第二天。就是在这样一个寒冷冬日的清晨，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占领遵义城。此前，红军刚丢失了江西和福建的中央苏区，在湘江战役中蒙受重大损失。而后召开的遵义会议在关键时刻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

我更关心的是那些跟随中央红军拼死血战、想要赢得幸福生活的普通战士。从一些老红军的回忆录中看，他们占领遵义城时已经弹尽粮绝，上级给每位红军战士分发了几块银元，他们可以用银元平价购买食盐。贵州的盐价历来昂贵，红军战士用1块银元可以买到7斤食盐，这些食盐在贵州能够当钱使。红军战士为了填饱肚子，来到遵义城中的大小饭馆，据说当时最受欢迎的菜品便是回锅肉和辣子鸡。

我想，不要说红军战士们艰苦作战许久，就是我本人出门旅行一段时间，到了遵义也必定会点上回锅肉和辣子鸡，手捧大碗米饭，方才吃得过瘾。

我坐在九坝镇的游客服务中心，口中仍有带皮牛肉的余味，眼睛望着“村晚”报名处，心中替九坝镇的干部群众既欢喜又担忧。喜的是，开展旅游这么多年来，百姓生活富裕了；忧的是，几万人参加的“村晚”，从春末至深秋每晚都要举办，怎样才能安排得周全？

镇上的干部介绍，办“村晚”主要就是安全、食宿和晚会本身，其中晚会是“重头戏”。演员和节目都由避暑游客“负责”，镇上配合工作。有时演员太多了，不仅是住在镇上的，还有来自全县其他地方的。平日的晚会只有三四万人参加，周末和节假日常常多达八九万人。晚会的节目也数不胜数，100多场演出还安排不下所有选拔出来的节目。“去年夏天，一些演员和观众等到自己的节目演出后才离开，‘村晚’活动延长了半个多月。”镇干部说。

我问：“当年大家想要全新的生活，现在实现了么？”镇干部说：“从当年的眼光看，算是实现了。但是为了能把好日子过得久远，我们正在想办法‘升级换代’。”我问：“升级换代什么？”镇干部：“主要都是发展乡村旅游的细节，大方向确定之后，细节决定成败。”

我觉得镇干部讲得很好，不由得联想到中央红军占领遵义后那些红军战士必须面对的“细节”。

三

前边我们谈到，当年遵义全城的饭馆挤满了红军。我猜，除了回锅肉和辣子鸡之外，颇具遵义特色的“蒸碗菜”也会深受红军战士的喜爱，粉蒸肉或粉蒸鱼、甜烧白或咸烧白、扣鸡扣鸭扣蹄髈……除此之外，红军战士需要治疗伤病，当时主要的处理方法是用烧酒反复清洗伤口，杀毒消炎。或许，遵义城中用小粬“百草单”和大粬“产香单”酿制的烧酒便成为救死扶伤的必需品。

中央红军第一次占领遵义城，不仅成功召开了遵义会议，还让红军战士进行了必要的休整，补充了行军的物资，这些重大决策和日常细节，为日后“四渡赤水”和“娄山关战役”做好了准备，也为“全新的生活”做好了准备。

其实，不论何时，“想要全新的生活”一点也不容易。远古的“桐梓人”出于满足部落温饱的本能，90年前的红军为了解救劳苦大众的理想，如今的九坝镇人则是怀揣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在遵义短行数日，我感受到这是一座历史与现实紧密交织的城市。如今，遵义人正在再次朝着“想要全新的生活”出发，祝愿遵义的朋友们岁岁长安、年年更好。

（作者系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潜伏》《地球省》等多部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