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大河的海子

作者：黎荔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自己

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的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

一命归天

这是海子名诗《祖国（或以梦为马）》中的两段，创作于1987年。尽管在艺术上，它并不是最优秀的作品，但这首诗却体现了海子对光明的执著追求，几乎囊括了海子诗歌中所有重要的思想。我曾经长久思索，为什么海子在这首长诗中，因年华虚度和空有一身疲倦，而油然生出的情绪居然是——惭愧？ 古人箭中靶心的一刻，每在心里叫声“惭愧”，为什么呢？因为此时是在众人里看见了自己。而海子，在以梦为马、夸父逐日的诗歌朝圣之路上，在天地神人中同样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因自己的无力无能、渺小短暂而深感惭愧。

人是最易朽的，“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但大地永存，会哺育生生不息的生命。意识到这一点，海子不再慨叹生命的消逝，他欣慰地想，死后会归于温暖的地母，“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守望平静的家园”。但他在欣慰中亦存不安，这“不安”就是海子深感自己的诗篇难以完成“此火为大”的宏愿，愧对故国山河和伟大的人民。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这种惭愧之情，是一切伟大诗人共同体验到的。俯仰天地，心生不安，他们不再自我中心，不再充满自我优越感，僭妄地凌越于一切之上，而是懂得永恒与短暂、使命与宿命的临界线，意识到人类的永恒困境。我觉得，吟诵着“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的海子，与《论语·子罕》中所记载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孔子，何其乃似也！人的有限能力无法承载他的宏大抱负，在时间的收割面前无能为力，这种悲哀是如此的原始却又是如此的刻骨铭心，让人读后不免黯然神伤。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这种情绪我也曾深深地领受过。爱常常是有代价的，常常让人感到愧疚。对这个世界爱得越是强烈，越是觉得自己做得不足、做得不够，从而深感有愧。当年，站在滚滚东流的大河边，海子在临流的那一瞬间，心中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有惭愧，有疲惫，更惊心于岁月流逝的无法挽回。年轻的他，拥有着诗和远方的梦想，期待未知的前方，向往一切新鲜事物。但随着现实的步步紧逼，他面临着面包和理想的困境。当然，物质的匮乏，绝不是海子痛苦的根源，海子的主要痛苦，来自于世俗世界对诗歌的不理解，对诗人的不理解。孤独的海子，在黑暗的世界里摸索着前行，全凭着对光明的一种强烈执著。对于自己所信仰的事物他有一种近乎于执拗的坚持，他含着眼泪，眺望着像洪水一样漫流的太阳的光明，任凭脊背被太阳光芒的鞭子狠狠鞭打，面对这浩荡大河般的光明涌动，谁还能没有羞愧？

我所理解的海子，他一定觉得自己有太广阔的天地，他要像那追日的夸父一样永远在奔跑，在流浪，只要还没到大地的尽头就不会停下来，但是，无力到达的地方太多了，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面对太阳的慷慨给予，人类残缺的语言根本无从描绘，面对梦萦魂牵的祖国泥土，即使深深地弯下了腰，你又凭什么可以表达出大地的浑厚深邃？

是否大地上应该有这样一类男人呢？他们执著于对生命的永恒意义的追问，他们不相信自己只是从母胎中落地的一个肉体——他们不停的追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有人为了像鸟一样飞翔，把一对大大的翅膀绑在自己的身上，然后高举手臂从高高的山崖上轻轻跳下；有人为了看天上的星星，掉进了地上的井里；有人大白天打着灯笼，像疯子一样在大街上奔跑；有人刺瞎自己的双眼，在无边的旷野上呼号……“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他们不想回避，也无法回避的是，人生短短几十载，谁能改变自己作为世间过客的身份，所以他们要求超越，他们要为自己也为人类找一条救赎之路，这是一条充满了孤独和骄傲的不归之路。他们总是觉得自己的背脊足够宽阔，可以背负整个人类，他们总是觉得自己强大，强大到足以面对生命中痛苦的觉悟。他们不想回避，回避自己已经失去和必将失去的一切。他们义无返顾，不愿意逃遁于有意无意的麻木，不愿意回避生命在永恒的消逝中的短暂与渺小。这些大地上的赤子，他们都想用尽自己的一生去寻找自己的天涯，他们深爱着大自然中那一切难以言说的，超然、神秘而又永恒的无穷的美。

当太阳向他们展示热烈，星辰向他们展示遥远，河流向他们展示壮阔，山川向他们展示伟岸，他们都有一种羞愧难当的感觉。人的一切七情六欲、人间琐屑，怎么能和河流、山川、日月、星辰这些散发着永恒光芒的巨大事物相比呢？ 这个充满惭愧的海子啊！觉得自己愧对乡村，愧对田园，愧对如水的月亮，愧对燃烧的太阳，愧对清澈见底的小溪，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当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疼痛的脚，不能继续大地上的旅行了；自己无力的笔，不能书写和太阳合而为一的诗篇了，真是愧对父母，愧对国土，也愧对那些各行各业的光彩的人民。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一生行恶却没有丝毫的愧疚，有的人一生赤子本色，却对自我充满了残酷的剖析与苛责？“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三十多年前，神州大地上，曾经以梦为马、高举火把，走过一位多么具有理想主义品质的纯粹诗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