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汽车“内讧”，中国网民“自嗨”

6月6日至今，一场日本当地当作茶余饭后谈资的汽车新闻，被中国各大媒体渲染成是日本汽车没落的标志性事件，甚至人们用当年大众尾气门事件的思维，脑洞大开的演绎着这场日本汽车内讧大戏。

6月6日-10日，日本国土交通省对马自达、丰田、雅马哈、铃木等五家日本车企38种车型展开量产违规认证调查。无论是交通省第一负责人还是第二负责人，对于调查进展和结果都三缄其口。和官方的沉默相比，尽管以丰田为代表的企业公开道歉，但在道歉会上，这些车企明里暗里展现着自己没有错的态度，甚至要和国土交通省商讨有关法规的与时俱进。

日本车企错了吗？错了！错就错在丰田汽车董事长丰田章男曾表态，自己带领这家企业要做全世界不同地区“最好的牙医”，结果在日本家门口，丰田汽车却用全球统一标准来“糊弄家人”，尽管全球标准要高于日本标准。日本车企错了吗？错了！错就错在这项量产认证的流程首先是与企业员工交谈，这起认证违规从去年丰田大发发酵到今天，所有人都看到事件的根本是日本汽车产业本土员工对高效率发展下自身利益的不满，才导致企业认证违规被曝光。日本车企错了吗？错了！错就错在日本这个汽车市场太封闭了，才让全球尤其是中国汽车舆论用美国律师文化去审视这场违规认证事件，也就有了今天大家对日本汽车没落乐此不疲的探讨。

一场日本当地经济、政治与时代背景的矛盾，就这样被情绪化的误读了！

日本汽车认证违规事件始末

按照日本国土交通省通报信息显示，丰田、马自达、雅马哈发动机、本田、铃木5家日本车企在量产认证申请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和舞弊行为，如涉及碰撞数据造假、发动机功率测试舞弊、刹车测试成绩造假等。有意思的事，上述日本车企生产的38种车型存在认证欺诈问题，其中32款已停产。

受此问题影响，日本丰田、马自达公司于6月6日起暂停合计5种涉事车型生产。其中，丰田公司将3种车型的生产暂停至本月28日，马自达也暂停了被通报的2种车型的生产。

32款停产，5款暂停生产，当地一位日本产经媒体形容，这原本就是一场“马后炮”的事情。

早在去年12月，日本丰田子公司大发汽车被曝碰撞测试数据造假，该公司宣布全面停止所有车型的出货。一石掀起千层浪，随后大发汽车在日本国内的4家工厂全部停产。一位日本经济学专家接受采访时表示，大发汽车公司的“爆雷”，源自和员工的谈话。

之所以被发现认证违规，源于日本量产汽车“型式指定”认证，日本的型式指定制度(TDS)类似于中国的产品准入公告，在日本国内生产的汽车在上市之前，都要通过型式指定后才能销售。汽车制造商需要向国土交通省提交认证申请资料，并准备受检车辆。国土交通省接到申请后，会进行资料审核并确定试验项目，然后委托交通安全环境研究所进行保安基准合规性检查，同时会对企业进行产品一致性的保证体系实施审核，这些通过之后给出型式指定。最后制造商按照指定型式进行生产，并负责每台车的完成检查，检查通过后生产厂家负责出具完成检查终了证，完成检查的目的是确保每台出厂车辆符合保安基准的要求。

去年4月，大发汽车方面公开表示，他们收到了一封来自内部的举报信。信中提及，四款针对海外市场开发的车型，在门板内衬方面存在不当改动，这种改动有可能在车辆发生侧面碰撞时增加车内人员受伤的风险。此后，大发汽车又一次向公众披露了一个重要消息。大发汽车在日本国内进行的Rocky和Raise两款车型的侧面碰撞测试（侧面撞柱测试）中存在一项违规操作，即只针对副驾驶一侧进行了碰撞测试，而至关重要的主驾驶一侧却未能进行相应的测试。随着事件持续发酵，丰田公司决定派遣第三方委员会深入大发进行详细的调查。结果显示，从1989年至2023年这长达34年的时间里，大发公司累计发生了高达174项的违规行为。大发给出的理由是，为了满足母公司丰田的期望，大发研发一线过度缩短交期，管理层却没有掌握相关状况。

2016年大发变成丰田全资子公司以后，开始面向亚洲市场市场开发小型车，并且承担起亚洲市场开拓者的角色，以快速开发快速供货为最高命令，时间紧迫的一线开始出现违规行为。再加上过度削减成本，大发开始减少与销售额不直接挂钩的质保部门人员，2022年负责碰撞试验的安全性能负责部门的人员减少到2010年的三分之一。第三方委员会指出：“不得不说轻视了认证试验”。2023年12月记者会上，大发社长奥平总一郎表示：“在一线不发声的文化下，没有顾忌到他们的辛苦”。丰田副社长中嶋裕树表态：“没有认识到，有可能增大了他们的工作负担”。

根据日本方面预判，仅大发一家面临的损失就可能高达上千亿日元，并且还让五千多家中小供应商受到冲击，这将牵涉到日本整个供应链体系中的众多企业。为了不让事态进一步扩大，日本政府要求当事方立刻采取行动，要求85家车企、进口商和供应商自查，希望把问题解决掉。

日本国土交通省进入丰田总部进行调查，日本共同社称之为政府机构对丰田这样具有代表性的大企业进行入内检查十分罕见。相比于德国政府针对大众尾气门采用的巨额罚款，目前日本政府对于日本车企的做假举措相对来说比较温和，之所以首先检查丰田，国土交通省解释称，“考虑到车型和测试项目的数量，其影响最大。”

针对丰田，国土交通省主要涉及提交碰撞测试的虚假数据等问题，丰田汽车的几款热门车型，包括皇冠、塞纳、雅力士Cross、雷克萨斯RX以及旅行版的卡罗拉等，在碰撞测试中似乎并没有按照国标规定进行检测，如在行人安全测试中，日本国土交通省规定的测试条件是：汽车时速35公里，行人头部与车辆碰撞角度为50度，但丰田在测试中的实际碰撞角度为65度。另外丰田使用的移动障碍物比法规标准更重，日本法规标准为1100kg丰田采用的是1814kg。

对此，丰田章男虽然对外道了歉，但同时解释称，丰田在内部开发测试时，采用了比国标更严苛的测试条件来提交开发测试数据。他也承认，商品交货期短，又被迫多次返工，给最后认证测试阶段的员工造成过大压力。此外，生产周期和程序漫长复杂、没有人能掌握全部流程等可能都是造假原因。丰田章男补充说，车辆性能并无违反规定的问题，没有必要停止使用受影响的车辆。从其道歉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感觉到丰田汽车多多少少有些不服气，但是因为不符合规定，因此必须道歉。

政府与车企“唱双簧”最终不了了之

从6月6日-10日，日本国土交通省进入违规认证企业进行调查，这被外界形容是“突击检查”，语气腔调和当年美国调查大众美国总部如出一辙。美国的律师文化特点是杀一儆百，抓住一个问题就会大动干戈，该抓人抓人、该巨额罚款就罚款。人们期待在日本重演大众尾气门事件。

遗憾的是，日本国土交通省进入五家企业调查只是例行公事。根据日本《道路运送车辆法》规定，对取得汽车生产所需认证的厂商等，政府可以进厂检查。也就是说，日本政府是在走法律程序，不是外界演绎防止车企销毁资料证据。毕竟，这场所谓的违规认证，30款车已经退出市场，仅有的8款产品也有5款已经停止生产，没什么资料可以销毁。

在日本，鞠躬道歉是家常便饭，日本车企道歉的目的是确实欺骗了消费者，不应该拿国际标准糊弄日本标准。另外，这场道歉也是做给政府和企业员工看的，这些车企未来可能会加大员工的用工时长和细节待遇提升，而在所谓的质量检测上，这些车企背后能够和日本政府说得上话的人，可能还会和国土交通省切磋一下未来日本汽车认证法规的改进问题。

在日本，企业和政府的沟通桥梁是财团。财团养活政治团体，并且带领一群企业形成凝聚力实现全球化发展。目前，日本有安田财团（现在改名为富士财团）、三菱财团、三井财团、住友财团等四大垄断财阀。其中，丰田汽车背后是三井财团，该财团旗下有樱花银行、三井物产、王子制纸、东芝、三越、三井不动产等；本田汽车背后是三菱财团，三菱财团旗下有三菱汽车、三菱电机、三菱重工等企业；日产与雅马哈属于富士财团；马自达背后是住友财团。

和韩国家族化财团不同，日本财团更像是一个协调各方经济势力的平台，而且与日本政府之间保持着“相敬如宾”共同治国的习惯。政府如果动车企，就意味着触及背后财团利益，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次违规认证大事化小就是注定的结果。曾经日本东丽轮胎关于轮胎补强剂和帘布造假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但其背后是三井财团帮助解决了这个问题。三菱汽车曾经的“制动门”和油耗排放数据造假事件最后也偃旗息鼓，三菱铝材和三菱电机的造假同样没有了下文。

中国汽车干掉对手的最好方式，首先是认清对手

随着日本国土交通省对日本涉事车企展开调查，这些跨国车企负责人镜头前的鞠躬道歉，也让很多人误以为日本车企或将跌一个大跟头。甚至有中国舆论认为，这将是日系车衰落的标志性开始。

在中国消费者眼中，造假是多么恶劣的事情，按照西方法规，一定会出重拳进行罚款，就像当年大众在美国受尾气门事件影响一蹶不振一样，中国企业应该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

和舆论渲染的这场日本汽车认证违规相比，事实上，日本汽车太分得清楚哪头轻哪头重了。之所以丰田按照比日本国土交通省高一倍的标准进行测试，原因是丰田首先要满足欧美严苛的碰撞标准。丰田汽车每年将近一半的销量来自欧美，不伺候好这些爷，丰田汽车在全球会寸步难行。

尤其是在美国，从上世纪进入美国市场至今，丰田为代表的日系车企在美国生存的可以说毫无尊严。尽管占有美国当地汽车市场的35%比例，但无论是政策、自主发展还是进出口权限，日本车企都要看美国人的脸色。甚至至今，日本汽车企业在美国都会明确表态，自己不是日本企业，而是美国企业。只要美国本土汽车市场份额下降，日本企业和政府会自觉的缩小自身在美国汽车市场的规模，从而让美国看到自己是个“听话的孩子”。

在日本财团文化影响下，加上大部分市场在欧美等倚重的市场，丰田为代表的这些日系车企此次接受调查，最终大概率会接收一张象征性的行政罚款，动摇不了这些企业的根基。对于中国汽车舆论来说，这次日本汽车认证闹剧，像极了我们普通人脑海中想象的奶牛吃青草产奶，实际上，奶牛吃青草会冲淡牛奶的乳清蛋白含量，应该是干草。但为了迎合舆论，世界上没有一家牛奶企业会在广告上印出奶牛吃干草的画面。尽管大家都知道奶牛吃青草不专业，但没有人会违背消费者的认知。

懂了这个故事，大家可能也就理解了这场日本汽车认证内讧背后，中国汽车舆论狂欢的原因。对中国汽车产业来说，干掉对手的前提，一定要认清对手，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打骄兵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