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丨冰雕师郑金男：用停不下来的刀雕刻“会消失的艺术”

随着哈尔滨冰雪大世界这座最大的冰雪主题乐园开幕，2024年哈尔滨的冰雪季迎来人气高峰。12月21日，第26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开园首日迎客6.2万人。园区内冰建筑以精湛工艺、别具一格的特色以及底蕴深厚的文化内涵，深深吸引着国内外游客的目光。

在哈尔滨这座被冰雪覆盖的城市里，冰雪不仅是一种自然现象，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符号。从1963年第一届冰灯游园会在兆麟公园举办开始，哈尔滨的冰雪文化和冰雪经济便迅速发展。这60年来，冰雪人才的培养也从未停止过，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冰雕师。他们不仅是冰雪艺术的创造者，更是冰雪文化的传承者。如今由制作冰灯而诞生的冰雕师、雪雕师等专业技术人员，已经成长为国内领先的冰雪雕刻艺术工作者群体。

上游新闻记者采访了解到，哈尔滨著名的冰雕匠人郑金男，就是从哈尔滨冰灯游园会的各类比赛中成长起来的冰雪雕刻艺术工作者。为了更好地传承冰灯冰雕非遗文化，他致力于冰雪雕塑艺术创作及人才培养26年，培养冰雪艺术人才600余名。

郑金男参加冰雕比赛时正在进行创作。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张莹

现代冰灯艺术起源

在2024年冬季，哈尔滨再度成为旅游热的“顶流”城市。其中，备受期待的热门景区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园区，整体面积扩大至近100万平方米，总用冰用雪量30万立方米，呈现的各国景观数量为历届之最。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如今给哈尔滨带来“泼天富贵”的冰雪雕刻艺术，曾经是苦中作乐的产物。冰灯，是将中空的冰块雕刻造型后在其间放入灯烛而成，是冰雕艺术的重要形式之一，最早流行于松花江流域，是渔民冬季的照明工具。早年间，哈尔滨的居民用水桶装满水放在室外冻成冰罩，在中间放入蜡烛制成冰灯。

上游新闻记者从哈尔滨冰雪文化博物馆采访了解到，哈尔滨现代冰灯艺术，诞生于1963年的冰灯游园会。自1963年至今的60余年间，不少从业者也是在兆麟公园开始入行，如今哈尔滨已经培养了四代冰雕技艺匠人。第一代冰雕师们奠定了哈尔滨现代冰灯艺术的发展基石，如冰雕艺术的创始人之一的杨世昌、吴乃光，哈尔滨冰灯原始材料论证的奠基者王丽生、第一代冰雪大师铁恩厚......

1963年初，哈尔滨市领导在一次视察中，受到民间用水桶冻冰灯的启发后提出：南方正月十五闹花灯，哈尔滨能不能看冰灯？这一建议得到了市领导班子的赞同。在接下来的四五天里，哈尔滨园林处调集八九百名职工进驻兆麟公园，用蜡烛、油灯还有各种模具装上自来水冻出1000多盏冰灯。当时还在哈尔滨艺术学院雕塑系学生吴乃光等人，还制作了作品《万象更新》。

1963年哈尔滨第一届冰灯游园会标志性冰雪雕作品《万象更新》。图片来源/资料图

1963年2月7日（正月十四）晚上，哈尔滨第一届冰灯游园会在兆麟公园拉开帷幕。尽管在现在看来，当时的冰灯有些粗糙，但已足以让人激动和雀跃。“猫冬”的人们走出了家门。原定展期3天，因游人太多又延期3天，6天共接待游客25万人次，占全市总人口十分之一。哈尔滨冰灯游园会是我国第一次出现有组织的群众冰灯游园活动，成为我国现代冰灯艺术的开端。

1964年的第二届冰灯游园会，首次采用松花江天然冰砌筑和雕镂出人像和动物。在这一届冰灯游园会上，毕业于哈尔滨艺术学院的杨世昌和哈尔滨园林雕塑工作室的同事，一起雕刻出的4米高人物群像冰雕，这是我国第一件大型冰雕。

也是在这一年，第一代冰雪专家、哈尔滨城市建筑研究所的王丽生和助手，对松花江天然冰进行各种物理性能实验，经过840组数据对比，34个公式推导，得出了肯定的结论。近50年后的2012年，国家颁布了《冰雪景观建筑技术规程》，最初的数据就来源于王丽生等人的总结和积累。

12月21日，黑龙江省职业院校的学生参加冰雕比赛。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张莹

冰雪技艺学习氛围浓厚

哈尔滨的冰雕并未仅仅停留在观赏娱乐阶段，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开始重视冰雪艺术人才的培养，冰雪技艺学习氛围浓厚。

1982年，兆麟公园首次举办了群众冰雕比赛，随后数年又陆续开展了中小学生冰雕比赛、家庭冰雕比赛、全省甚至是全国大学生冰雕比赛。1985年，在冰灯游园会的基础上，哈尔滨举办了第一届冰雪节，自此之后每年1月5日为哈尔滨市冰雪节，全市公休1日，1月为冰雪活动月。

1995年，第一代冰雪专家王丽生在撰写《发展冰雪艺术 提高哈尔滨知名度》文章中提到，“冰灯游园会年年办，一年比一年好，深受国内外游人欢迎。现在，不少国家和国内许多城市的人们，把哈尔滨和冰灯的名称一体化了，都知道哈尔滨有冰灯和冰雪艺术活动。”文章提到，“加强对冰雪艺术人才的培养，使冰雪艺术水平不断提高。哈市对此已有常设机构，如冰雪节组织委员会、冰灯游园会办公室，还有群众组织冰雪活动研究会。这些组织都十分健全，每次活动都有市里主要领导参加，保证其健康正确发展。”

同时文章也提出，“加拿大仅魁北克省就有二座雪雕学校，从理论上实践上培养专门人才，而我们在这一点上做得还不够。”

哈尔滨市民告诉记者，作为80后、90后，最早接触冰雕就是在兆麟公园冰灯游园会。每年兆麟公园都举行冰雕比赛，学生也可以参加。“还记得读小学时候，每周两节兴趣课，放学可以参加学校组织的冰雕学习，仅支付材料费用即可，学习是免费的。”有市民说，“小时候在少年宫也有类似学习，现在很多职业学校开设了冰雕课。可以说几十年来，冰雪人才的培养也从未间断。”

哈尔滨冰雪文化博物馆展出的哈尔滨市冰灯游园会入场券。 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张莹

冰雪雕刻艺术传承者

冰雕雪塑被称为“会消失的艺术”，尽管其形态难以永恒，但背后所蕴含文化精髓却历久弥新，代代相传。第一代冰雕师中有人已经离世，在他们之后，涌现出了一批又一批热爱冰雪雕刻艺术的匠人。

哈尔滨著名的冰雕匠人、哈尔滨市第二职业中学艺术专业部主任郑金男，就是从哈尔滨冰灯游园会的各类比赛中成长起来的。他也是哈尔滨冰雪雕刻艺术行业内第三代冰雕师，行业内的领军人物。

12月25日，郑金男对上游新闻记者介绍，中小学生冰雕比赛是伴随着哈尔滨冰雪节产生的。1989年，还在读初中的郑金男在启蒙老师的带领下，参加了这一年的冰雕比赛，完成他首次触冰。“在很小的时候，冰雪就带给我很多的快乐，冬天挖雪洞、抽冰尜、做冰爬犁，就喜欢在冰天雪地里玩。加上我还会点美术，感觉用冰去雕刻点小东西很有意思。之后我真正接触冰雕的时候，感觉这里边学问挺多的，越钻（研）越有意思。”

1994年，郑金男在哈尔滨市第二职业中学（以下称哈二职）读高三，凭借绘画基础和冰雕实践经验，参加了当年的群众冰雕比赛。这次比赛中，郑金男从上百位参赛者中脱颖而出，荣获三等奖。

次年，哈二职创立了冰雪雕塑艺术社团，旨在发掘并培育冰雪雕塑的后备力量。这一举措尤为值得称道，因为它发生在哈尔滨冰雪大世界这一标志性景观诞生之前。该社团每年精心挑选超过二十名学生，自寒假伊始便投入到紧张而有序的训练中。

1998年，郑金男从哈尔滨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母校哈二职任教，并加入学校冰雪雕塑社团。郑金男的冰雪雕塑技艺日益精进，逐渐在行业内崭露头角。他的作品不仅在国内比赛中屡获佳绩，还走出了国门，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异彩。从业以来，郑金男在专业领域参加国际、全国、省市专业冰雕大赛获奖79项，还曾受邀担任2023年“雅库特钻石”国际冰雪雕塑大赛评委。

郑金男（右二）担任2023年“雅库特钻石”国际冰雪雕大赛评委。图片来源/哈尔滨市第二职业中学

对于郑金男来说，最大的成就并不是个人的荣誉和奖项，而是他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冰雪雕塑人才。回到母校后，郑金男肩负起带领学生在兆麟公园参与冰雕比赛的重任，继续传承与发扬冰雪雕塑文化。

他认为，冰雪雕塑是一门需要传承的艺术，只有让更多的年轻人了解并爱上这门艺术，行业融入更多新鲜血液，冰雪文化才能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只要是对冰雪有热爱的，即便是没有美术功底的，也都可以参与进来。”郑金男说，冰雪雕刻非常有意思，而且十分解压，“我们在雕冰的时候，经常就围满了人看，总有人想上来试试，结果一试就停不下来了，有游客说‘哇，（刀）这么快’。”

为了更好地发展冰雪雕塑艺术，2012年哈二职组建了郑金男冰雪雕塑工作室。2018年，在学校的支持下，又建设了可进行四季教学的冰雪实训基地，这也是全国中职学校首个冰雪教育基地。授课中，郑金男更是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从冰雪材料的特性与选择，到雕刻工具的使用技巧，再到团队协作在大型冰雪雕项目中的关键作用，所有环节他都倾囊相授。

“成立冰雪社团之后，我们就想把这个传承家乡冰雪文化的阵地，一定要做得越大越强，每一年都有许多孩子愿意来到我们的工作室学习。我们作为老师深受鼓舞，也更有动力去培养更多新人，能够为龙江冰雪经济发展培养更多的人才。”郑金男说。

刘迪在进行雪雕创作。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冰雪文化代代相传

在郑金男的悉心指导下，一批批优秀的冰雪雕塑人才脱颖而出。26年来，培养冰雪艺术人才600余名。

青年冰雕师、哈尔滨赋迪百承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刘迪，就是郑金男的学生之一。1999年，刘迪高中时期就开始跟随郑金男学习冰雪雕塑技艺，并多次参加冰雕比赛。受此影响，大学毕业后他选择从事冰雪工作。经过多年的学习和实践，他已经成长为一名技艺精湛的冰雕师。

“在学习阶段，老师对学生的美术造型能力进行训练，起底稿、绘画，再进行蜡雕练手，最后才能实际上冰雕刻。”刘迪回忆，兆麟公园每年都举办冰雕比赛，涵盖了不同的群体，老师当时就鼓励他们都去报名参赛。“每次雕冰都需要长时间在室外工作，除中午吃饭几乎十多个小时在室外，但一旦干上活也不觉得累了。”

2006年，刘迪受邀在长白山首届冰雪节创作冰雕。刘迪回忆，当时团队大约有100多人，工期约25天，共同完成当时最大的一座雪雕作品《山神》。从此之后，刘迪在全国各地承接制作冰雪雕塑项目。

2023年，刘迪成立了哈尔滨赋迪百承科技有限公司。“虽然冰雪雕塑属于季节性的作品，但随着技术手段的不断发展，已经打破这种局限性。现在我一年四季都很忙，冬天在北方制作室外冰景，参加比赛。夏天在南方做室内冰雪展库、商展等。此外园林景观、沙雕、墙绘也是团队的业务范围内。”刘迪说，南方城市制作室内冰雪展出的项目非常多，长沙、广州、深圳、昆明等城市都有需求。据介绍，近期他将去潮汕准备室内展库，建成后将一年四季开放。

12月15日，刘迪与团队在黑龙江省佳木斯市制作雪雕作品。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目前，刘迪的冰雪制作团队已壮大到五十余人，是目前哈尔滨冰雪团队人数最多的团队之一。其团队成员来自黑龙江省内，其中一半以上是成熟的冰雕师，其余是学生和学徒。如今刘迪的学徒也已经走上工作岗位。

除了艺术创作外，郑金男与刘迪还积极参与冰雪文化的推广。郑金男介绍，他们参与冰雪艺术融合共同体的推动，以及政校企深度互动合作。12月21日举行的黑龙江省职业院校技能大赛冰雕艺术设计制作比赛，由黑龙江省教育厅主办，哈尔滨市第二职业中学校承办，哈尔滨赋迪百承科技有限公司为赞助单位。

今年，刘迪还计划打造一个四季冰雪基地，让初出校园的新人们有机会练习，同时中小学生们也可以参与进来，近距离接触冰雪，亲自感受冰雪的魅力。

2023年冬季，是哈尔滨创新发展传统冰灯艺术、开创现代冰雪文化先河60周年。2023年的冰灯游园会上，再现半个世纪前的12座“老冰雕”“老雪塑”，其中包括用雪雕的形式重塑的1963年标志性冰雪雕作品《万象更新》。

郑金男则在这次冰雕游园会上，制作了6组老冰雪雕。尽管雕刻难度并不大，但郑金男还是找到了当年参与1963年、1964年冰灯游园会建设的老师，了解当时的故事，只为体会他们当时雕刻的心境。

刘迪也曾在长春冰雪大世界参与创作雪雕《万象更新》。郑金男、刘迪等冰雪文化传承者，通过作品回溯过往、今昔呼应，展现着哈尔滨的冰雪文化变迁。

上游新闻记者 张莹

编辑：朱亮责编：郎清湘,邹渝 审核：冯飞